20. 遇春風_第四章 重活一次

重活一次,竟讓往昔的那些溫情與美好,都成了日光下的泡影,成了我一個人的獨角戲。世事一場大夢,這一次再也沒有人能與我同行。

「娘娘未嫁時也曾上陣殺敵,與父親有過同僚的情誼。」五哥細心地為我解釋。

我大為震驚愣怔了好一會,這事竟從未聽娘娘提起過,「今天是什麼日子?」我過了半晌才開口問道。

「今天是冬月初七。」

冬月初七,我心下一片哀傷,冬月初七是娘娘父兄的忌日,娘娘這是去拜祭父兄去了。父兄忌日又遇昔日戰友回京,觸景傷情,娘娘此刻該有多難過。

「小哥,你能不能去採一捧梅花給我。」我想在這裡等著,再見娘娘一面。

我懷抱一大捧梅花靜靜地站在府門口,等了小半個時辰等到天空飄起了小雪,才看見娘娘的車駕從路盡頭駛來。我屏住呼吸緊張地等待,就連抱著梅花的手都在微微顫抖,看著娘娘的馬車從我面前緩緩駛過,忍不住就要跟上去。忽然馬車卻停了下來。

娘娘掀開簾子柔聲問我:「你就是謝家么女吧?」我箭步走到車窗下忙不迭的點頭,連臉上急切的神情都忘了收斂。

「這下雪的天,你站在府門口做什麼?」說著遞給我一個湯婆子。我接過湯婆子,眼淚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往事歷歷在目,可是娘娘卻再也認不出我。我鼻子一酸,強忍住想哭的衝動將懷裡的花塞給娘娘。

「娘娘,花開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說完我再也忍不住匆匆行了個禮,便轉身回了府。我怕我再多看她一眼,就要忍不住哭出聲來。

回到府中宮裡就傳來了聖諭,宣父親與我一同進宮。我心裡忐忑,不知道陛下為何突然要見我。父親只是摸著我的頭安慰地說:「風兒別怕,陛下只是想見見你。」父親的手掌寬厚語氣坦然,讓我分外心安。

我隨著父親一同進了宮,父親先被宣進殿去,應該是在談論邊關的邊防與政務。半個多時辰後陛下才宣我進去。

我行完君臣大禮後便俯首站在一旁,只聽到陛下同父親說:「謝卿,這便是你那養在玉門關的春風嗎?」

「回陛下,正是臣的小女春風。」

「我上一次見到她,她還在襁褓之中呢!」陛下似乎很有興致,與父親閒話起了家常。「朕那時還抱過她呢!一轉眼就長這麼大了。」

「是的,她牙牙學語的樣子還猶如昨日,一轉眼就長成人了。」父親恭謹附和著。

「朕記得她出生的時候,正是與突厥惡戰的時候,對吧?」陛下轉過頭向父親求證。

「是的,陛下。」

「結果,她一出生突厥就降和了。這孩子有福氣,趕得巧啊。」陛下調侃著笑了起來。

我暗自嘆了一口氣,因為我依稀記得,我上次十五歲陛下見了我,誇了一句有福氣結果我還沒活到二十五歲就被一杯酒給毒死了。

父親與陛下應和了幾句,陛下忽然話鋒一轉:「聽說,你這女兒騎射很好?」

我萬沒想到,我這一世在軍營裡出得那些風頭竟傳到了陛下耳裡。陛下親自指了我去東宮教皇孫騎射,說要把我留在長安親自為我擇婿。父親推辭不過,只好應下。

現在的東宮就只有一個皇孫,就是在我做太妃時與我傳出醜聞的李遇。我看著他長大,與他過秘密,聆聽過他的少年心事,看著他當上了皇帝。卻因為那份一起在東宮生活過的不同旁人的那份親厚,生出些讓人難以啟齒的流言,最終連累了我的性命。

世事難料,聖命難違。沒想到這一次又因一道聖諭,將我們聯絡到了一起。

哥哥們知道我要去東宮教皇孫騎射都很自豪,圍著我上蹦下跳,大哥卻捱了父親的罵說他都成了親了還在跟我們胡鬧,唯有母親叮囑我要守規矩。我看哥哥們嬉鬧的樣子不說話,只是一味的傻笑,有哥哥真好,最親的人都在身邊,真好。

這一次我們全家熱熱鬧鬧的在長安過了年,飲屠蘇,貼桃符,看驅儺,鳴炮竹。門響雙魚鑰,車喧百子鈴。雪濃濃,年味也濃。

過完了年,便收拾了行李入了東宮。

內侍臣引我進東宮拜見太子與娘娘時,看著這個我曾經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那些曾經在這裡發生過的故事,那些珍貴的喜與淚如今都只屬於我一個人。我一個人窩藏著那些珍貴的回憶,在這廣闊、鋒利地人世間踽踽獨行。一時間不禁悲從心來,物是人非恍若隔世。

太子殿下與娘娘熱情友好地接待了我,雖然他們剛剛才失去了自己的小女兒。娘娘說:「你入了東宮,不比你在家時,難免會有些不習慣的地方,有什麼需要,吃得用得,儘可來同我講。」

娘娘說,如果不習慣一個人吃飯,可以去同他們一起用膳。

娘娘說,她時常一個人在東宮都沒有人能陪她好好說說話。她說她一直想要一個女兒,可惜沒有緣分……

再次聽到這些話,我的心都要碎了。我的娘娘,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何種境地,她都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娘。我嫁進東宮時她寬仁接納,與她素昧平生時她送我手爐,入宮為師時,她周到接待。這樣的娘娘,我怎能讓她重蹈那痛失所愛鬱鬱而終的結局?

著相也罷,虛妄也罷,只要我努力嘗試總會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總會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這一次,我一定會好好的守護著娘娘拼盡全力,給她一個好的結局。

我與娘娘在偏殿靜坐等著小遇下學。

「你就是皇爺爺找來教我騎射的小先生?」小遇還未踏進殿來就已經開口。

「沒規矩!」然而話音剛落就被隨後進來的太子殿下斥責了,「還不向先生行禮。」

小遇立刻乖巧起來鄭重地向我行了一禮,恭恭敬敬地稱了一聲:「先生。」我亦向殿下行了一禮也向小遇回了一禮。

太子殿下將小遇交給我,又囑託了幾句便離開了。我便帶著小遇去了校場,盯著他射靶,不時指點他幾句。然後就坐在一旁的寮下喝茶。

小遇在初春暖洋洋地日頭下射了空了四五個箭簍,此刻已經薄汗覆面,筋疲力盡。他走過來,放下手中的弓。我見狀連忙遞給他一杯煮好的茶,以為他是累了要休息。

「累了,就休息一下。」

「小先生。」小遇斟酌著開口像是有話要講。

「你說。」我放下茶盞端正姿態側耳細聽。

「小先生,你是皇爺爺為我請的先生,按理說我不該與你有何鉏鋙。可我是皇孫,我是誠心實意要學習本領的。如果您不能勝任,還請您自行向皇爺爺請辭吧。」說完向我恭謹地行了一禮。

我微張著嘴巴愕然了一會兒,原來他這是不服我,想到這我不由得笑了。我拿起他剛放下的弓,站起來,抬眼看了眼天空。此刻已是天地四合暮色遲遲,正值倦鳥歸巢之際。

我望著落日餘暉下展翅的群鳥,淡淡開口道:「小遇,你見過玄鳥左翅的第三根羽毛嗎?」

「啊?」在他錯愕愣神之際,我的箭已離弦一聲急唳的燕鳴過後群鳥四散奔逃,這時,天空悠悠飄落一支藍黑色的的羽毛。

小遇這時才瞬間明白了我剛才的話,不由得驚掉了下巴,登時對我肅然起敬。我看著他驚愕失色的樣子,輕輕地笑著說:「現在,可以休息了嗎?」他此時已經不敢說話,只是忙不迭點頭,接過我手中的弓恭順地扶我坐下。

看著他乖滑的樣子我忍俊不禁,似乎可以理解了太子殿下為何一直對他如此嚴厲。

半晌我發現他在偷偷看我,欲言又止。

「說。」我端起茶盞微抿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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