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遇春風_第五章 小遇面露遲疑舉着手裡的羽毛

小遇面露遲疑舉著手裡的羽毛,瑟瑟縮縮的向我確認:「先生,這根真是玄鳥左翅的第三根羽毛嗎?」

看著他畏怯又認真的樣子,我這次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直到笑出了眼淚,才恢復正色正襟危坐認真道:「是。」

我們小遇真的太可愛了。

小遇天性活潑,我又是第一次教徒弟,性子軟又很難嚴苛,很快他就與我熟絡起來。他是真的喜歡騎射,被我的箭術折服之後,學得也就格外用心。整日圍著我嘰嘰喳喳的,恍惚間我似乎又回到了在東宮做側妃的那些日子。一時間竟有些分不清,那些究竟是夢還是真實發生過。

與小遇其他的先生相比我對小遇的要求並不嚴格,甚至可以說十分鬆散。由於太過鬆散所以被太子約談了。

「謝小先生。」太子推過來一盞茶客氣開口。

我誠惶誠恐:「殿下言重了,小風愧不敢當。」

「我與你父親年歲相當,那我就託個大叫你小風吧。聽說你從小長在邊關,三歲便能騎馬六歲就能彎弓,十多歲就能百發百中貫蝨穿楊……」

太子殿下是個很和善的中年男人,可能是他身份尊貴的緣故,即使他對我從來都是和顏悅色的,我對他卻總是有些懼怕的,「傳言……倒也不可盡信。」我小小聲地回嘴。

「三歲騎馬,是在父兄懷裡,六歲彎弓沒射中過十步以外的靶子,百發百中倒是真的,不過貫蝨確實沒有試過……遠……遠沒有傳言中……」

我生怕殿下對我期望過高,要求我也教出這樣一個小遇來。倒也不是我不想教,實在是小遇的資質……差強人意……實在跟我比不了,況且小遇因為殿下的嚴格要求,常年都要挑燈夜讀這使他十六歲時就患上了眼疾,看什麼都散亂空中千片雪,蒙籠物上一重紗。這使他的箭術永遠也不可能達到頂尖。

「什麼?」殿下一臉疑惑,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連忙擺手搖頭,表示洗耳恭聽。

殿下明顯茫然地點了點頭,雖然沒有聽清我在說什麼,為表尊重還是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

接著找回自己話頭繼續說:「以你的實力來給小遇的騎射做啟蒙,綽綽有餘。只不過小遇這孩子生性頑劣,不肯用功。如不嚴加管教放任自流,只怕會荒廢功課不成氣候。」

隨著太子殿下的話我逐漸正色起來,太子殿下對任何人都寬澤藹然,唯獨對自己的兒子苛責嚴肅,以至於他們父子之間始終都有嫌隙。甚至那次讓太子殿下血染沙場的出征前,父子還在置氣。雖然小遇從沒有說,但他的心裡始終是想得到殿下的認可的。但太子殿下卻好像從沒有看到過小遇的努力。

所以此刻我有些生氣:「太子殿下,小遇或許頑劣,但他絕不是不肯用功的孩子。」

「他只不過十來歲,卻每日卯起溫書,亥時入眠。練箭時也是俾夜作晝,孜孜矻矻。縱使沒有我的監督,他也未曾有過一絲懈怠。」

「我明白您對他的期望過甚,但也該各因其材量力而為,而非一味嚴苛叱咄,無視他的努力。」

「小遇的騎射,還請您在春蒐中見分曉吧。」這是我第一次這樣無禮地駁斥太子殿下,說完之後好一陣我還胸如擂鼓忐忑不安。

太子殿下沒想到我會這樣疾聲厲色,一時語塞尷尬地拍了拍腿,「小先生不要動怒,是我唐突了。」說完起身咂摸著離開了,卻在門口碰上了小遇。父子二人沒有說完,小遇只是沉默地向他行了禮。

看著太子殿下離開背影,我是既內疚又是後怕。那可是太子殿下!我怎麼可以這麼無禮地同他講話!還好太子殿下寬仁,不同我計較。

現在離春蒐還有兩個多月,要在兩個多月內使小遇的騎箭突飛猛進,不可謂不難。我之所以心急說出春蒐,是因為過了春蒐父兄就要回玉門關了。我想同他們一同回去。突厥還在虎視眈眈,只要突厥盤踞我西北邊境一日兩國交戰的風險就多一日。我一旦滯留東宮,說不好就會重蹈覆轍。

不如同父兄回玉門關去,死死守住我朝的第一道國門。好過困守東宮,什麼都做不了。

雖然我想讓太子殿下在春蒐中看到小遇的進步,但是對小遇的訓練卻並沒有格外要求。依然是規定他每天只要搭弓一千次,便可隨意休息。

只是很奇怪,即使我並沒有刻意加重小遇的訓練,小遇現在卻總是通常不等拉弓八百次就已經累到抬不起胳膊。見他小小年紀即使已經累得大汗淋漓,即使拉弦的時候胳膊都已在微微顫抖,卻還要咬牙堅持訓練的樣子。我總是於心不忍,想到他還有繁重的課業,所以乾脆反而減輕了他的訓練。

但是即使我一再減輕小遇的訓練,小遇每日的練習卻一日比一日少,從每日搭弓一千次到每日六百次,到現在的五百次,一次比一次少,小遇卻總是不能完成。雖然箭法精進了不少,但小遇這種對待訓練的態度還是激怒了我。

離春蒐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接近,小遇每日的訓練卻越來越懈怠,又一次他搭弓不滿五百次就打不直背抬不起腕的樣子,徹底激怒了我。

我衝上前,奪過小遇的弓就摔在了地上。

「如果不肯吃苦,就不要練了。」

小遇只是沉默地垂手而立,半晌才抿了抿唇拱手行了一禮:「請小先生不要動怒,小遇今日一定會完成訓練的。」

看到他挺直了脊背,隱忍倔強又滿眼愧疚的樣子,我又沒來由的心疼,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我對他從沒有如此不假辭色過。小遇不該是這樣會偷懶的孩子。

「小遇,你的箭法確實進步飛快。但是紀昌學射,八年有成,你才學習多久?我希望你能明白綿綿若存,用之不勤,勤則不匱的道理。如果只是因為一點點的進步就沾沾自喜,怠惰練習,那你永遠都不可能成為一名神射手。」

「學生知錯了,學生從今日起一定會完成往後的練習。」小遇說著又揖了一禮。

我沒有說話只是拿起一張重弓,沉默地開弦射靶。小遇也默默撿起自己的弓,開始練習。這一日,我們沉默著各自射出了一千支白羽箭。

入夜,我卻睡不著於是乾脆起身走走。不知不覺靠近了小遇的院落,此刻已經夜班三更,小遇的院中卻傳出「嗖嗖」地箭矢聲。

我推開院門走進去,就看見小小少年單薄的立在良夜中,清冷的月光柔柔地鋪滿他全身,月白的蜀錦在皎皎的月光下熠熠生輝。他岑寂地抽箭、搭弓、瞄準、松弦,一支、一支、又一支的箭從他的手中飛出去。院中早已散落無數支箭,而他卻似乎不知疲憊。

我在院中站了許久,幾度想要開口卻幾乎發不出聲音。直到小遇發現了我,他嚇了一跳大驚失色。

「小……小先生……」回過神來還是選擇先向我行禮。

我啞了嗓子壓下心中悸動漠然開口:「亥時已過,為何不睡?」

「學生……睡不著,想多練會。」

「白日分明已經練過,為何還要晚間加練?就因為這個所以才耽擱了白日的訓練是嗎?」說著我又控制不住情緒激烈起來。

小遇惶恐地低頭認錯:「先生不要動怒,小遇今後再也不會耽誤白日的練習!」

果然,果然……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平靜地開口:「我白日留給你的練習,你已然完成並且已經完成的很好。為何還要如此用功?」我攥緊了拳,止不住地心疼,這傻孩子一定是聽到了我與殿下的交談,於是每日夜間偷偷練習,所以到了白天才會精神不振無法完成訓練。

但我嘴上卻仍咄咄逼人:「你是覺得,我年紀尚輕資質不夠,給你佈置的功課太過容易耽誤你成為神射手,我夠不上做你的師父,所以你才要在夜間自己加練是嗎?」

「學生沒有這個意思!」小遇急切起來。「我……我……我只是不想在春蒐上丟你的臉……」

果真是這樣……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頹喪的坐下。我想起我曾經做得那個夢,夢裡他說我是他的月亮,是他的半條命。我不知道那個夢是真是假,可是我很害怕。我是他的庶母。他卻為了我,他頂撞父母、拒絕皇帝賜婚、新婚之夜拋下自己的皇后,拒納嬪妃空置後宮十幾載,一生無嗣。最後他落得個英年早逝,我落得個毒酒一杯。

這一次……這一次,我與他又會有著怎樣的結局呢?又想有著怎樣的結局呢?

「我白日里才說過,綿綿若存,才能用之不勤。百步穿楊絕非一朝一夕可以練就,欲速則不達。春蒐的事,不用你操心。」無論如何春蒐之後我都不能再在東宮待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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