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棲失群鳥_第7章 數招之後
數招之後,才勉強奪了劍。
這幾人武功高強,並不像是尋常士兵。
這期間,謝池也已持劍而戰。
刀光劍影中,他竟還有閒心問話:
「當初為何不開城門?」
我擋下朝面門而來的一擊,言簡意賅地答:
「因你肩上的印記。」
謝池的劍勢頓了一瞬,差點被側翼的刺客刺中。
他側身避開,聲音沉下來:「你信了?」
「我沒有。」我說,「可我沒有證據向城主證明你是清白的。」
「猶豫間,我再想開城門,已經來不及了。」
我放倒了一個刺客。
劍刃上的血鮮紅刺目,猶如那夜謝池看我的眼神。
「後來他們把你的佩劍丟在城門口,我才知道誤會了你。麟州一戰大捷後,我去懸崖下找過,卻什麼都沒找到。」
我真的好後悔,好後悔。
在九華觀的三年,我無時無刻不在後悔。
我常常想。
若我能更信任謝池一點;
若我沒有在城主面前失態;
若我當時沒有猶豫那麼久;
若我能多問謝池一句;
若我能想出更好的萬全之策......
結局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可覆水難收,世上之事從無重來的機會。
倏然有血濺進眼中,不知是血熱還是眼眶本就發燙。
刺客已倒半數,裴景淮也終於帶著援兵趕到,將剩餘幾人逼到了城牆角落。
我提劍站在原地,掌心還在淌血。
裴景淮眼中滿是擔憂,卻在邁出兩步後又停了下來。
謝池丟了劍,捧起我的手。
「剛才那箭,為什麼要接?」
我沉吟道:「我欠你一命。」
「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他扯下一片衣角,輕輕包紮我的掌心。
「你救過我,命早就抵了。我只問——
「沈青棲,你是不是捨不得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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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邊關戰事告急,寧國數十萬大軍壓境。
謝池與朝臣商議了整整一夜,終於定下出兵主將。
是我阿爹。
一是我阿爹常年駐守邊關,論對邊境的瞭解,無人能出其右。
二是此次寧國帶兵的猛將曾與我阿爹數次交手,唯有我阿爹最為熟悉其刀法秉性。
而對沈家來說,若贏下這戰,沈家便將徹底從前朝舊將變為新朝柱石,扭轉即將衰落的命運。
天邊曙光初現。
謝池來了殿中,眼下一片烏青。
「這次的副將是當初跟隨我的舊部,驍勇善戰、戰功赫赫,你不必太擔心。」
「此次出征的兵馬糧草,我也會親自過問。」
他伸手想檢視我掌心的傷勢。
我躲過,提起裙裾,跪伏在地。
「臣女決心隨軍照料父親,望陛下成全臣女一片孝心。」
謝池蒼白的手指頓在半空。
殿內沉寂下來。
只聽得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簷角懸著的鐵馬輕輕相撞,發出一兩聲零落的脆響。
良久,謝池才開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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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前,沈枝意和裴景淮來為我送行。
沈枝意握著我的手,有些許哽咽。
「你在邊關要好好照顧自己,要老老實實待在阿爹身邊,戰場上不要太過激進......」
有淚砸在我手臂上,滾燙的。
「過往是阿姊錯了,阿姊不該——」
「都過去了。」
我抽回手,打斷她,「以前的事不必再提了,我會照顧好阿爹的。」
沈枝意兩行清淚落下,呆呆地看著我。
「棲棲,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裴景淮終於忍不住了,柔聲道:
「枝意也是——」
說到一半,他自覺閉了嘴。
隨即又換了話頭:「棲棲,我們......真的沒有可能了嗎?」
他雙眼泛紅,極為懇求地看我。
「當初你在九華觀,我也曾偷偷去看過你。後來你回京我對你惡言相向,也只是氣你一聲不吭丟下我四年罷了。若是真對你無意,我又怎會上門提親呢?」
我仔細打量眼前這個曾給過我年少心動的人。
忽然覺得,也不過如此。
之前怎會為他受那麼多苦呢?
我釋然地笑笑。
「裴知州還是儘快前往越州赴任吧,若是晚了聖上可就沒耐心了。」
上元節那夜後,謝池就下旨將裴景淮外放為越州知州,無召不得回京。
名義上是升遷,實際是放逐。
裴家有從龍之功,這已是明面上最大限度的懲罰。
這樣一來,沈裴兩家的聯姻便也作廢了。
我沒再與他二人周旋,而是抬頭,與城樓上的人遙遙相望。
謝池就站在那裡。
對視良久,阿爹將我撈上了馬。
「吾家有女初長成,跟著爹爹上戰場咯。」
我收回視線,笑道:「阿爹可不要小看我。」
「阿爹可不敢小看棲棲,我家棲棲是這天底下最好的女娘。」
是。
沈青棲要去看大漠風沙,要去上陣刀敵。
沈青棲。
要做這天底下最好的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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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之上。
謝池望著那抹清瘦的身影逐漸遠去,心底的痛楚愈來愈重。
他喃喃道:
「她不會回來了。」
她那樣愛自由的一個人,怎會甘願回來囚在這深宮之中呢?
她本是山間雀雲間雪,不該做這籠中鳥。
隨侍的太監弓著腰,小心翼翼地開口:
「恕奴婢多嘴,陛下為何不將沈娘子留下來?」
謝池沒有說話,緊握的拳緩緩鬆開。
掌心已是一片斑駁血跡。
他沒有去同她告別,便是怕自己忍不住毀了諾。
如今看來,這個選擇是對的。
此後兩年。
謝池肅清餘孽、整頓吏治,天下漸趨安定。
邊關也時時傳來捷報,沈青棲不僅安好,還立下不少軍功。
謝池由衷地為他高興。
只是山河相隔,可嘆相思苦。
兩年之後,大軍凱旋。
謝池派人去回程路上打探,得知隊伍中沒有沈青棲。
雖在意料之中,卻還是難免失落。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抄了一遍又遍當初沈青棲在九華觀裡抄過的經。
抄到手肘痠痛,眼也酸澀。
直到日暮時分,書房的門被驟然推開。
來人歪頭淺笑。
「謝池,我想看煙火啦。」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