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棲失群鳥_第2章 罷了
「罷了,你於讀書上實在是沒有天分,日後收斂些少闖禍便是給我減輕負擔了。」
我究竟闖了哪些禍呢?
不過是在受人欺負時報復回去,是撞見不公便出手相助。
不過是,不願恪守那些只教人低頭卻毫無用處的禮儀規矩。
可這些只叫我的名聲更壞了。
我嚥下酥糖,沒再爭辯。
只悄悄收拾包袱出了遠門。
天地之大,何必偏安一隅。
後來遊歷一年,九華觀苦修三年。
再回京都時,先迎接我的仍是一頓數落。
「沈青棲!你說走便走,可知這四年來我與你阿姊有多擔心?究竟何時你才能改掉這般小兒心性?」
「先是離家出走,又是不與家中商量便入了觀,你這般任性,叫我如何向從邊關回來的爹爹交代?如何向九泉之下的孃親交代?」
我驀然抬頭,語氣平淡無波。
「我本不願回來擾你們清淨。」
若不是新帝登基,天下勢變,沈家交了兵權。
我原本是要在觀中日夜祝禱,待到罪業盡消為止的。
話落,眼前兩張臉皆是愣怔住。
我沒再多話,提起裙裾徑直入了府。
卻被裴景淮攔住去路,氣勢洶洶地質問:
「你拋下我四年,竟沒有半分歉疚麼?」
我偏了偏頭,覺著好笑。
「你若真因此介懷,為何從未尋過我?在外遊歷時便罷了,後來我入觀三年,你是不知九華觀在哪還是瞎了眼?」
他欲言又止,半晌,才氣笑道:
「你倒還是和從前一樣,牙尖嘴利。」
我懶得多言,回了房。
接下來一段時日,我幾乎都待在家中,他也沒來找我。
直到賜婚的聖旨下來,裴景淮向我提了親。
03
今日定親宴,原本我是要同裴景淮一起操辦的。
可沈枝意放心不下,總要事事把關,我索性就全交予她。
其實我已不像從前那般天真了。
見過屍橫遍野,上過真戰場,哪還能始終如一?
眼前,沈枝意仍在喋喋不休。
我打斷:「賓客已陸續入了府,阿姊,我去陪席了。」
她嘴還張著,卻沒再吐出半個字。
裴景淮想說些什麼,終是欲言又止。
我轉身走了。
女客席上已到了不少世家貴女,當真如沈枝意所說,無一不是精心打扮,盛裝而來。
遠遠便聽見她們熱火朝天地談論:
「裴郎君當真是把魚目當珍珠,知書達禮的沈大娘子不要,選了才疏學淺的沈二娘子。」
「這你就不懂了,沈大娘子這般清高,是瞧不上尋常人家的,聽聞今日聖上親臨,指不定就看中了她。」
「呸,你怎知不是看中我?」
「真是惹人發笑,你有人家美麼?有人家那樣好的才名麼?」
「如今後宮空無一人,誰說就只挑一個了?」
......
關於這位新帝,我倒也有些耳聞。
聽說他本是流落在外的七皇子,被母族找回後,便開始籌備奪位事宜。
登基後,他刀伐果斷,裁冗官、開言路、輕賦稅,朝野肅然。
唯獨後宮冷清,群臣紛紛諫言選妃充實六宮也不為所動。
聯想起裴景淮方才所說,難道他真有斷袖之癖不成?
我搖搖頭不再想,緩步入席。
方才還說我不堪與裴景淮相配的一群人,倒是變得客客氣氣。
一番互相恭維後,我藉口離場。
這樣虛與委蛇的場合,我仍是無法適應。
未曾想,走到橋上時,身後猝然一陣喧鬧。
「那人好生英俊,之前怎麼從未在京都見過?」
「一旁的裴郎君竟都被比了下去。」
「告訴爹爹我不想入宮了,我有了新的意中人!」
我不明所以,順著她們的目光看去。
看見了不遠處立著的兩人。
一人是裴景淮。
另一人身穿窄袖玄衣,氣度不凡。
待看清他的臉時,我身形不穩,差點摔下橋。
那分明,是張本該已成厲鬼的臉。
04
我在原地怔了許久。
許是目光太過灼熱,那人突然朝我看過來。
我立馬埋下頭。
觀裴景淮畢恭畢敬的態度,他應當就是那位新帝,今日是微服出行。
可怎麼會、怎麼會還活著?
道不清心中的情緒,喜懼孰多孰少。
唯剩一個念頭,不能讓他認出我。
腦中清明後,我轉身欲走。
可霎時間,那群貴女們都往橋上湧來。
「沈二娘子怕不是早發現了,所以才在橋上偷偷看呢!」
「橋上視野好,我要去橋上看!」
「我先!」
一群人熙熙攘攘,你不讓我我不讓你。
我來不及躲避,推搡間不知被誰撞了一把,徑直落入水中。
橋上一時噤了聲。
片刻,才有婢女大喊:「沈二娘子落水啦!沈二娘子落水啦!」
初春的池水依舊冰寒刺骨。
好在我會水,池也不深。
在家丁來救之前就自行爬上了岸。
即便如此,還是嗆了不少水,凍得瑟瑟發抖。
「咳咳咳......」
正咳著,一方精緻的手帕遞到我眼前。
是沈枝意。
「我千叮萬囑,怎麼還是鬧出了事?你究竟何時才能讓我安心?」
依舊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我抬頭,沒接她的帕子。
「阿姊為何不問緣由就斷定是我的錯?」
說完,我看向橋上那群人。
她們紛紛別開眼。
「不是我。」
「也不是我。」
沈枝意訕訕地收回手,一時無言。
倒是姍姍來遲的裴景淮接了話。
「即便起因不在你,可身為主家女,難道沒有照看不周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