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棲失群鳥_第3章 我低頭失笑
我低頭失笑。
還真是無論如何都要找我的錯處。
他這番話說出口，周遭都安靜下來。
唯有一人的聲音由遠及近。
「原來落水這位才是裴郎君的未婚妻，倒是我眼拙，方才竟認成了她身旁站著的這位。」
很熟的聲音。
九華觀的三年，我夢裡全是這個聲音。
他說:「你若是女娘，我當第一個上門求娶。」
他說:「離遠些，我可不是什麼端正君子。」
他說:「待贏下這仗，我有個秘密告訴你。」
最後，緊閉的城門外。
他持劍與我遙遙相望，字字泣血。
「當真棄我?」
......
一陣冷風吹過，我打了個寒顫，將頭埋得更低。
玄色衣袍漸漸映入眼簾，停在身前。
我下意識扯了扯衣袖，將那道疤蓋得更加嚴實。
裴景淮的語氣變得僵硬。
「身旁這位是她阿姊，只是與我一道迎客罷了，讓陛......郎君誤會了。」
頭頂傳來低低一聲笑。
「我竟不知，定婚宴上還有和未婚妻以外的女子一同迎客的道理。
「沈二娘子總是低著頭，莫不是也如他們所說見不得人麼?」
這下，避無可避了。
我掐著手心，緩緩抬起了頭。
05
四目相對，謝池的眼眸平淡無波。
「沈二娘子還是將臉擦擦，否則自己的訂婚宴叫別人搶了風頭。」
我微微頷首，未曾說話。
看來他是沒認出來的。
落水後，我趁機往臉上抹了許多汙泥，現下應是隻剩兩隻黑白眼瞳露在外面。
一件斗篷驀然落在身上，裴景淮將我裹得嚴嚴實實扶了起來。
「未婚妻行事莽撞，讓大家見笑了，我這便帶她去更衣，各位繼續賞席。」
他這話尤其是對著謝池說的。
但謝池並未理睬，而是轉頭看向沈枝意。
「能否借一步說話，我有些事想要請教沈大娘子。」
沈枝意怔了怔，連答:「郎君請隨我來。」
二人一前一後地走了。
裴景淮望著他們的背影，神色有些複雜。
我懶得去想，轉身離開。
才走幾步，就聽到身後貴女們竊竊私語。
「不愧是沈大娘子，不論何種男子見了她都會心動。」
「可不，就連自家妹妹的郎婿也逃不過，沈二娘子不在京都這幾年，裴郎君可是與她走得很近呢。」
「這下好了，好不容易看上的如意郎君又要沒了。」
腳步頓住。
水珠順著衣衫滴落在地，洇開一小片水漬。
我盯著這團水漬，難堪地想。
就連他，也會偏愛沈枝意嗎?
06
裴景淮追了上來。
「別聽她們胡說，過去三年我與枝意並未有任何逾矩。」
我搖搖頭。
「沒關係，我不在意。」
他微微一怔，轉瞬間又瞭然道:
「方才是我不對，一時情急說錯了話，今日是你我定婚宴，別鬧脾氣。」
我正欲開口，他又補上一句:
「但若是你往日里循規守矩，我又怎麼會如此?日後還當多多反省自身才是。」
「......」
這下，當真是沒了話。
我繼續往前走。
裴景淮卻緊緊追著不放。
「若不是聖上賜婚，全京都不知有多少女子等著嫁我，而你呢?以你的才學秉性，除我以外根本不會有人求娶。
「沈青棲，你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身形猛地一滯。
是嗎?
不會有人求娶嗎?
我莫名想起謝池。
當初我遊歷至麟州，從一群黑衣人手中救下了傷痕累累的謝池。
他醒後說要報恩，問我有何心願。
我盯著他那張好看的臉，想了很久。
最終在他傷好後將他拉去戲班，與我演了一齣仙凡戀的戲。
講的是書生為龍女傳書，最終與龍女結為夫妻的故事。
謝池被塞了一身青衫扮書生，我則罩了件淺碧色薄紗扮龍女。
與班主學完戲詞後，謝池忽然盯著我脫口而出:
「你這扮相，倒真像個女子。」
我短暫失神，隨即笑笑。
「我若真為女子，是被世間所不容的，不知禮數、不擅琴棋書畫、不端莊溫順，沒有人會喜歡這樣的女子。」
他思量幾瞬，語氣認真起來:
「這世間之人，本就是千姿百態。何謂女子當如何?何謂男子當如何?你若真為女子，既能提刀上馬救人於危難，又何必非要會吟詩作對、循規蹈矩呢?」
我竟一時無言。
他又俯身，細細看向我的眼睛，勾唇笑道:
「你若是女娘，我當第一個上門求娶。」
可現在。
謝池不會這樣以為了。
我是騙子，是仇人，唯獨不會是他想要求娶之人。
耳邊，裴景淮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回。
「好了，我去安撫賓客，你快些沐浴換衣，餘下的時間便和我一起吧，也是該讓你歷練歷練，以免日後做了裴家主母仍是一無所知。」
?
正好走到廂房門口，我心不在焉地答:「知道了。」
隨後邁步進房，頭也不回。
07
房中，丫鬟秋如一邊為我梳洗，一邊道:
「娘子莫要將裴郎君的話放在心上，裴郎君向來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嘴上說得再厲害，什麼好玩的好吃的還不是都為娘子蒐羅來?過幾日上元節，想必裴郎君又會給娘子驚喜呢。」
我半倚在桶沿上，疲倦地闔上眼。
又是一年上元節了。
六年前的上元節，裴景淮贈了我一把絹面扇。
我展開扇面，畫著一枝紅梅，旁邊題著一行清雋小楷。
「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