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州雪落,不暖時宜_第4章 4
第4章 4
我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
扶著沙發走了兩步,膝蓋磕在茶几上。
茶几沒動,我的膝蓋骨卻幾乎透過了桌面。
30%。
面板的紅字在視線中央閃爍,我已經不想看了。
我把沙發上的毛毯撿起來。
試了三次。
前兩次手指穿過布料,第三次終於捏住了毯角。
我把毛毯疊得方方正正,放在扶手上。
去擦桌子,抹布擰不幹,溼漉漉地在茶几表面畫了兩遍。
把廚房的碗洗了。
只有一隻碗,昨晚他帶回來的餛飩,我沒吃,他也沒吃。
我把餛飩倒掉,碗刷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
做完這些,我的手已經完全透明瞭。
客廳的電視機忽然亮了。
光從螢幕湧出,鋪滿整面牆。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來,是系統的紀念日功能。
每年今天,會自動播放存檔的求婚影片。
傅寒州設定的。
螢幕上,三年前的畫面一幀幀展開。
那是個傍晚,夕陽把花園燒成橘紅。
傅寒州穿著白襯衫單膝跪地,手裡託著開啟的戒指盒。
他抬頭看著鏡頭外的我,眼裡全是光。
那時候他眉眼舒展,笑起來嘴角微歪,那是他唯一不設防的表情。
“姜時宜。”
影片裡的他一字一字念我的名字,鄭重其事。
“嫁給我。”
“我會護你,生生世世。”
他取出婚戒,握住我伸過去的手,把鉑金環慢慢推進無名指。
嚴絲合縫。
螢幕的光落在我臉上。
我低頭看左手,婚戒還在無名指上,鉑金表面滿是這三年留下的劃痕。
我伸出右手捏住戒圈,轉了一下。
戒指鬆了。
什麼時候開始松的,我不知道。
也許靈魂消散時,連骨骼都在縮水。
我把它摘下來,很輕。
放在掌心,鉑金的溫度和體溫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電視裡的求婚還在迴圈,他單膝跪地,一遍遍問:“姜時宜,嫁給我。”
我背抵著沙發扶手,把婚戒放在茶几上。
它滾了半圈,停在桌面中央,不動了。
面板上的數字越過了某條線,15%。
視線開始散,電視螢幕的光變成了一大片模糊的暖色。
傅寒州的臉看不清了,聲音卻還在。
“我會護你,生生世世。”
我笑了一下。
0%
靈魂破碎!
......
傅寒州的車在高架上飆到了一百八。
他的手機在副駕駛座上震個不停,全是助理發來的檔案。
大火原始檔案,倉庫監控,醫院記錄。
監控畫面裡,三年前的火場濃煙滾滾。
一個女孩拖著一個昏迷的男人從倉庫深處往外爬。
脊背擋住了所有落下來的燒梁,她的後背被燒的皮開肉綻。
但她始終沒有鬆手。
那個女孩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裙子。
姜時宜的裙子。
畫面的角落裡,沈若月蹲在安全通道的出口。
乾乾淨淨,一根頭髮絲都沒亂。
她等到火被撲滅,才走過去,從地上撿起了姜時宜燒爛的,沾滿血跡的外套。
傅寒州的手死死攥著方向盤,指節的骨頭幾乎要穿出皮膚。
他撥姜時宜的電話。
不通。
再撥。
不通。
他猛地點開系統面板,手指砸向那個他習以為常的按鍵,回溯鍵。
螢幕閃了一下。
然後彈出一行血紅色的大字,刺的他眼球生疼。
回溯失敗,靈魂損傷為累積性不可逆損傷,不在系統修復範圍內。
不可逆。
不在修復範圍內。
他把手機摔在擋風玻璃上,踩死油門。
門被撞開的時候,客廳裡只剩下電視機的光。
求婚影片還在播。
螢幕上的他正把婚戒戴進她的無名指。
光從螢幕裡溢位來,照亮了靠在沙發旁的姜時宜。
此時的她只剩下一道極其黯淡的虛影。
近乎透明的身體邊緣正不斷剝落著微弱的光點。
“時宜!”
傅寒州目眥欲裂,瘋了一般衝過去,張開雙臂想要將她死死勒進懷裡。
可是沒有溫度,也沒有阻力。
他的雙臂直直地穿過了她的身體。
由於慣性,他踉蹌著撲倒在沙發旁,懷裡死死擁住的,只有一團冰冷的空氣。
傅寒州渾身僵硬地跪在原地,雙手還保持著擁抱的姿勢。
就在他試圖回頭的那個瞬間,她殘存的輪廓在他眼前徹底碎成了細密的星屑。
在電視機幽藍的微光裡,無聲無息地潰散。
飄向天花板,穿過牆壁,消失在他永遠夠不到的地方。
屋子裡乾乾淨淨,毛毯疊好了,桌子擦過了,碗洗了。
她把自己存在過的所有痕跡,全部收拾乾淨了。
只留了一枚婚戒。
茶几上,鉑金的環孤零零地躺在木紋正中間。
內壁刻著的日期朝上,那是他們領證的日子。
偌大的客廳,只剩下那枚孤零零的婚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