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卻朱樓,前塵皆作煙_第十章 謝雲舒抵達南洋時
第十章
謝雲舒抵達南洋時,正值雨季的尾聲。
海風溼熱,裹著鹹腥的氣息撲面而來。
她站在船頭,看著眼前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攥緊了欄杆。
從京城到南洋,她坐了整整兩個月的船。
暈船最厲害的那幾日,她蜷在艙房裡,吐得昏天暗地。
青橘端來的粥她一口也喝不下,迷迷糊糊燒得渾身滾燙的時候,她恍惚聽見有人推門進來,說“母親讓我來看看你”。
她猛一睜眼,艙房裡只有青橘守在床邊打盹。
謝雲舒閉上眼,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怎麼到了這步田地,還在想那些沒用的。
兄長謝雲瑾早已在碼頭等候。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沒提和離的事,只拍了拍她的肩:
“來了就好。”
謝雲舒到暹羅的第三天,便撞上了一樁麻煩事。
謝家商行有一船貨被扣在了碼頭上。那船貨是上等的蘇木和龍腦,本應半月前就裝船北上,可暹羅海關的官員硬說文書不全,將貨扣在倉庫裡。
謝雲瑾跑了五六趟,銀子塞了不少,對方笑眯眯地收了,轉頭還是那句話——手續不合,再等等。
“擺明了是要拖到咱們自己熬不住。”
謝雲瑾把茶盞往桌上重重一擱,煩躁道:
“這批貨再壓下去,過了雨季就發黴了,幾萬兩銀子全打水漂。那幾個老油條我太清楚了,他們就是想等我出高價把貨‘贖’回來。”
謝雲舒沉吟片刻,忽然問:“海關的主事官,是不是姓鄭?”
謝雲瑾一愣:“你怎知道?”
“下船那天在碼頭看見的,”
謝雲舒道:“他腰帶上的玉佩是京城福瑞祥的款式,說話時無意中帶了一句京郊口音。”
“福瑞祥的首飾不便宜,一個暹羅海關的主事捨得花這個價錢,要麼是貪了不少,要麼是有別的來路。”
從前在侯府,她也是這樣替楚珩揣摩人心的。
哪位大人喜好什麼、忌諱什麼,哪位太太孃家是哪一房的、與誰交好與誰不睦,她樁樁件件都記在心裡。
那時候她以為這是做妻子的本分,如今想來,不過是她一廂情願地把他的事當成了自己的事。
謝雲舒壓下心底那點澀意,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裙,沒帶厚禮,只讓青橘備了一盒京城時興的點心,便去了海關衙門。
鄭主事見有客來訪,原本是端著架子的,可聽謝雲舒用一口純正的京話寒暄,又見她遞上來的點心盒子上印的是京城老字號的標記,臉上的表情便鬆動了幾分。
“鄭大人在暹羅多少年了?”謝雲舒坐下,不慌不忙地問。
“七年了。”
“七年。”謝雲舒笑了笑,“我從前在京城,每年中秋都要去東四牌樓買這家的棗泥糕。大人在暹羅怕是吃不著這個味兒了。”
鄭主事的眼神變了變。
“謝姑娘今日來,恐怕不是為了敘舊。”
“大人是明白人。”
謝雲舒將茶盞輕輕擱下:
“謝家那船貨,文書都是齊全的。大人扣著不放,無非是受人請託。”
“可大人有沒有想過,您那幾位暹羅本地的同僚,今日能借您的手為難謝家,明日未必不能用同樣的手段反咬您一口。畢竟——”
她抬眼看著鄭主事:“您在這裡也是外鄉人。”
鄭主事眉頭一跳。
謝雲舒站起身:“謝家不圖別的,只圖公道。大人若肯通融,謝家在南洋的商路還有很長,來日方長。”
她說完便告辭了,那盒點心留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