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看到未來我不救了，把命還給你們_第 9 章 未完的手套

第 9 章 未完的手套

我在人間飄了四十九天。

這是規矩。四十九天之後，該去的地方就得去。

最後一天，我去看了劉奶奶。

她搬到了兒子家，腿腳更不好了，但精神還行。

桌上放著一個相框，裡面是我跟她一起包餃子的照片。

那是去年冬天拍的，我幫她包了一百多個餃子，她偷偷用手機拍了一張。

照片裡我低著頭捏餃子皮，衣服袖子卷得老高，笑得很開心。

劉奶奶每天都會把相框擦一遍，用的是那種很軟的絨布。

一點一點地擦，連邊角都不放過。

她跟兒子說起我的時候，用的詞是“我那個幹孫子”。

“可惜了，那孩子心裡裝著全家人，全家人心裡沒有他。”

她兒子給她倒了杯熱水，嘆了口氣：

“媽，別想了。”

“我不想，誰替他想？”

劉奶奶把茶杯推到一邊，摩挲著相框的邊緣。

“他每次來我這兒，兜裡揣著兩顆糖。”

“一顆給我，一顆給咪咪。”

“自己從來捨不得吃。”

“我問他在家吃飯了沒，他每次都說吃了。”

“後來我摸他肚子，癟的，哪裡吃了。”

她兒子不說話了，低頭看著地面。

我蹲在劉奶奶旁邊，伸手摸了摸她的白頭髮。

手穿過去了，什麼都碰不到。

“奶奶，謝謝你教我織手套。”

“雖然我沒來得及織完。”

我站起來，飄出了窗戶。

街道上的梧桐樹換了新葉子，風吹過來沙沙響。

路過學校的時候，課間操的鈴聲正好響起來，操場上全是穿校服的小孩。

我沒有停留。

我最後去看了一眼安置房。

那是政府分配的臨時住所，兩室一廳，牆面刷得雪白，傢俱都是新的。

但屋子裡沒有一點活人氣。

媽媽坐在客廳地板上，面前鋪著一堆東西。

我以前的課本、作業本、從廢墟里找回來的幾件衣服、那截藍色布條、一支斷了尖的鉛筆。

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擦乾淨，整齊地碼在一個紙箱子裡。

動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了它們似的。

爸爸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我的成績單。

那張紙皺巴巴的，邊角被水泡過，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看清。

“第十九名。”

他念出來，聲音發澀。

“班上四十五個人。”

媽媽的手停了一下，攥著一件我穿舊的T恤，指節發白。

“他說他倒數......不對。”

“他從來沒說過自己的成績。”

爸爸把成績單翻了個面，背面有老師的評語，紅筆寫的：

【該生性格內向，但責任心極強。】

【多次主動幫助同學，望家長多給予關注與鼓勵。】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因為每次他想說，你都在講凡凡年級前三。”

媽媽沒有回答。

她從箱子底部翻出一個東西。

一隻織了一半的手套。

線頭還連著毛線團，針還插在上面，停在最後一針的位置。

那是我拆了媽媽織的毛衣之後，偷偷開始織的。

第一隻，織給爸爸的，已經完成了一半。

男生手勁大，針腳歪歪扭扭的，有幾處明顯織錯了又拆掉重來，留下了細小的毛頭。

但尺寸是對的。我量過爸爸晾在陽臺上的舊手套，用尺子比著織的。

媽媽捧著那隻半成品手套，把臉埋進去。

她哭得彎下了腰，額頭抵在膝蓋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聲音悶在毛線裡，從縫隙鑽出來，斷斷續續：

“承燁......媽不配......媽不配穿你織的手套......”

爸爸的手放在她肩上，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也是紅的，但沒有流淚。

鋼釘在腿裡作痛，他連咬牙的力氣都快沒了。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他們。

想說點什麼，但又覺得沒有必要了。

該說的話，活著的時候說不出口。

死了之後，更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