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雙姝_第3章 他別過臉去
他別過臉去,沒有答我。
事情終究沒能瞞住。
長姐歸家那日,花枝意正跪在正堂裡哭。
她當著眾人的面逼著主母收了自己,不然自己只有去投井的份,再無臉面活在世上。
宋敬站在一旁,板起臉,不肯鬆口讓花枝意進自己的房裡。
他們二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將長姐夾在了中間。
長姐摸著微微隆起的肚子,沒說話,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接著,長姐讓人端來一碗墮胎藥,她當著宋敬的面,喝了下去。
宋敬瘋了一般抓住她的手:
「霜明,你這是做什麼!」
長姐抬起眼看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宋敬,一個巴掌拍不響。」
「我妹妹多次勸阻,卻依舊沒能送走花枝意,我心下便清楚,這便是你們兄弟二人默許的態度。」
「你口口聲聲說是花枝意蓄意攀附,可要做決定早就做了,何必等到我歸家,你再當著眾人的面同她做這一齣戲?」
她一把掙開宋敬的手,「我不能讓我的孩子生下來,喚你這樣的人作父親。」
長姐一向端莊賢惠,溫柔大度。
花枝意和宋敬這是分明在逼著長姐在眾人面前做一個刀人兇手。
沒過多久,長姐腹痛發作,身??蜿蜒鮮血。
我心疼得直掉眼淚,找了最好的大夫來治。
花枝意眼見事情鬧大,當夜捲了府中金銀細軟,坐船跑了。
長姐失子後沉溺痛苦,精神鬱郁,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宋敬跪在她院門前,自扇了好幾個耳光。
左不過說自己做錯了,願意用後半生贖罪。
只要原諒他這一次,絕不再犯。
可長姐不肯見他。
我守在長姐床前,看著她消瘦下去。
心裡恨得滴血。
次日,我請了個老道進府,勢要給這院子去去晦氣。
看看這府中究竟是有人中了邪,還是進了狐狸精。
那道士在院中撒了符水,焚了黃紙,滿府搖鈴作法,點了艾草燻了三天三夜。
鬧得全府不得安寧。
宋覺從外頭回來,眼見宋府是被我鬧翻了天了。
他臉色鐵青:「林菀月,你瘋了不成!」
我不惱,反而衝他笑:「怎麼,你今日才知道嗎?」
後來,長姐臨終病重時不過才二十五,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女兒鳶鳶。
我哭得不能自已,握著長姐的手說,會將鳶鳶當做親生女兒疼愛。
長姐去世的第二個月,宋敬承擔不了喪妻之痛,他拋下一切,剃去頭髮,往城外妙應寺去了。
可我知道,宋敬那張端方寬和的面孔下,不過是庸懦無能,只會逃避罷了。
長姐走後,我代表二房撐起了宋家門楣。
餘生與宋覺同住一個屋簷下,卻連吃飯都分桌而坐。
我四十三歲時去世,宋覺趕來見我最後一面。
我讓丫鬟關了門,不肯讓他進來。
宋覺眉眼也染了歲月痕跡,隔著門板,他聲音帶著哽咽。
「林菀月,你當真這般狠心?」
「......下輩子,你我不做冤家,做一對眷侶,讓我好好對你。」
我沒應他,閉上了眼。
只求下一世,我和長姐不再沾染冤孽。
05
日頭正盛,濃蔭匝地。
長姐當眾把宋家兩位兒郎趕出去的事,很快傳到了父親耳朵裡。
來報信的丫鬟說,老爺發了火,叫我和長姐立刻去正廳。
長姐正替我攏著被角,聞言連頭都沒抬。
「急什麼,飯總要讓人吃的。」
「去回父親,用過午膳便過去。」
長姐叫人端了姜粥來,她執起碗,用調羹舀到我嘴邊。
我抬頭看她,說:「長姐,你和從前有些不一樣了。」
從前的長姐,晨昏定省從不遲到。
現在,她不願再做那塑好了的泥人。
長姐替我捋開額前碎髮:
「死過一回,總不能再活成從前的樣子。」
我抓緊她的袖子,有些擔憂:
「可是長姐,父親不會同意你我不嫁宋家。」
我爹最愛金銀,他本就看重宋家家大業大。
前世我與長姐同宋家兄弟本就有情,自然願意嫁。
這一世我們說不嫁,等於從他碗裡往外倒肉,他豈肯罷休。
長姐握緊了我的手,溫柔道:
「明兒別擔心,我已提前兩月向揚州姨母家遞去了信,讓姨母著人給你我辦了路引。」
「你不是常說想親眼看看煙雨江南嗎?我們就去江南。」
我垂下了眼,心中酸酸的。
長姐一直記得。
上一世,我沒出過京城,至多隻往京郊馬場跑。
我只在畫像裡見過煙雨江南。
聽走南闖北的貨郎說江南好。
烏篷船從石橋底下鑽過去,搖櫓的水聲恬靜,把人搖進清夢裡。
花枝意剛來那陣,身上既有水鄉女子的清婉,又有闖過天下的豪邁。
宋覺便處處拿她來比照我,感嘆一句。
「女子活成枝意表妹這般,才算不枉此生啊。」
等我真要提出同他一起去江南遊玩。
他又大聲嘲諷:
「你身嬌肉貴的,坐船不到一個時辰便要吐得昏天黑地,我可不想全程不看風景,光伺候你。」
那些話聽多了,夜裡也會忍不住對著鏡子想,是不是自己當真那樣不好。
可天亮之後再想,便覺可笑。
他拿一杆歪秤稱我,我何必站上去讓他稱。
我回握住長姐的手,點點頭:「姐姐,我們就去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