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深宮錯_第五章 當真
「當真。」
「臣妾想替灝兒和明兒要個恩典。」
齊豐笑意和煦,「三四歲的孩子,能要什麼恩典?」
我笑道:「想要兩塊離得不遠的封地,將來他們兄弟找對方打架也方便些。」
齊豐凝眸看我,無奈搖頭一笑,「如玥,朕知道你沒有為灝兒奪嫡之心,你又何必這麼早就急著避嫌?」
我扶他坐下,「臣妾覺得,這兩個孩子都是鬧騰性子,皇上隨意在北境給他們撿兩塊地方,都打發出去,自此就清淨了。」
齊豐順勢將頭枕在我腿上,微合雙目,神情愜意,「北境苦寒,又有戰禍,你捨得灝兒受苦?」
「二皇子日日鬧騰一腦門官司,臣妾巴不得他離我遠點兒,懶得管他受不受苦。」
齊豐閉著眼一笑,「朕可沒有你這般狠心,還不滿四歲,朕捨不得。」
「皇上可以先下旨,待皇子成年後再令其前往封地。」
齊豐緩緩地睜開眼,笑意仍在,只是少了許多,「這麼小便封王,不合規矩。」他見我垂眸,又拉住我的手,「好好好,容朕想想,」他嘆口氣,用手颳了一下我的鼻子,「想想怎麼讓朕這個心思過重的皇后放心。」
他這一想,就想了大半年。
這大半年大豐軍隊在蒙兀的戰事節節失利,倒有些像四年前被齊豐設計入套的乞顏部,但凡動作就是步步陷阱,自尋死路。
太子自上次中毒之後就有些孱弱,原本單薄的身子越發形銷骨立。
我刻薄太子和夢妃是先皇后轉世的流言在宮中甚囂塵上,我很是寬慰,夢妃的樣貌與先皇后如出一轍,但心機手段卻相差甚遠。
齊豐寵溺齊灝,但卻看重太子。
夢妃善待太子,又是先皇后轉世,所以取代我成為皇后指日可待。
夢妃這大半年的行事走的就是這個路子,不能說不對,但卻不夠狠,也不夠準。
齊豐有十一個皇子,從齊灝起年歲相差都很小,但太子和齊灝的年歲相差近乎四年。夢妃竟從未覺得哪裡不對。
四年前,剛剛統一蒙兀的乞顏部以數十萬兵馬猛攻大豐邊城,兩國激烈交戰,滿朝鼎沸的殺皇后廢太子之聲中,先皇后卻仍有心思閒賞落花。
齊豐執意不肯廢后,但為安撫群臣,也妥協同意了我和另外幾名高門貴女入宮為妃。
我承寵後很快有孕,一片烏煙瘴氣的後宮之內明裡暗裡的陰險絆子數不勝數,唯有先皇后一人出淤泥而不染,一直對我誠心照應。
我心懷感激,卻因草木皆兵始終未敢對先皇后赤誠以待。
正因如此,我才保住了自己和齊灝的性命。
齊灝能平安出生大半要仰仗先皇后的照拂,但懸於齊灝頭頂的那把利劍,也全是先皇后處心積慮掛上去的。
我那時也真是蠢,只顧著心心念念要護腹中齊灝安好,都未曾想過乞顏部節節敗退,最為威脅後位的就是我這個太傅之女。
先皇后待我之誠毫無破綻,是因為她是真心要護我平安生下齊灝的。
她如此看重我,所以她從沒想過讓我失去孩子,她想的是利用我腹中這個孩子將沈氏一族斬草除根。
自我有孕,宮中便有我在閨中私會情郎的流言。
眉嬪比我早懷孕兩個月,但齊灝比齊明早出生一個時辰。
所以我這個太尉之女與沈府馬伕的苟且時日都被傳得精準。
除此之外,我入宮前三日才被記在嫡母名下,在沈府品行不端陷害嫡姐之事也被細細挖出,流言繪聲繪色,如火如荼。
那時我蜷縮在軟榻上不敢出門,我不怕死,更不怕連累沈府,但是我抱著剛出生的齊灝恐懼得夜不能寐。
我和眉嬪同日生產,齊豐陪了眉嬪三日,卻未曾來看我一眼。
若非我孤注一擲,將白綾懸於樑上鬧來他跟齊灝滴血驗親,先皇后的落子必能壓垮沈府,我和齊灝必定屍骨無存。
齊豐和齊灝的血液相融之後,齊豐下令再有傳謠者即刻杖殺,宮中見血,齊灝的皇子身份無人再敢輕易毀謗。
時隔三年,提及此事的人自然不多,但只要用心查,也並不難知悉。夢妃若是有先皇后三成手段,便該知道從此處下手才有勝算。
齊豐生性多疑,即便證明了齊灝是他親子,此事在他心中也必定留下個疑影。
我懸樑自證那日在齊豐懷中嗚咽著睡著,又在他離開後緩緩睜開眼睛。
先皇后的父兄戰死,當日齊豐明知我並未睡著,還是當著我吩咐起駕坤寧宮。
帝王之心的所有偏愛和寵縱,齊豐都給了先皇后,但這後果,卻要我們這些不為他所愛的女子承擔。齊豐的意思很明白,如果汙衊齊灝並非皇室血脈的是先皇后,他不希望我再追究。
我可以不追究汙衊,但若要齊灝在宮中平安長大,必定要除掉先皇后。
齊豐的兩個庶子在先皇后入宮後先後夭折,後來太子出生,齊豐才漸次有了別的皇嗣,但皇女尚可存活,皇子仍盡皆夭折。
齊灝出生後先皇后困於母族盡墨之痛,無暇讓他因故夭折,所以我抓住機會將齊灝之前的那三位皇子真正的死因送到齊豐面前。
我將先皇后通敵,給乞顏部傳遞我朝兵力糧草部署的證據,送到齊豐面前。
我將先皇后私藏利器,意圖弒君的證據送到齊豐面前。
毒殺皇嗣、通敵叛國、弒君謀逆,這些罪名中任何一個都儘可以將一族權貴碾滅成塵,更遑論一個先皇后異族女子。
但齊豐視若無睹,甚至對我有慍怒之色,他怪我追究這些事。
我近乎絕望,又覺好笑,深沉如齊豐,竟會為了先皇后閉目塞聽,原來帝王的痴情與冷情,是這般深邃難窺的。
但事已至此,我多少摸出了些齊豐的脾性和真心,那我便知該如何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