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深宮錯_第六章 我在終局落子之後去見了先皇後

我在終局落子之後去見了先皇后。她仍是通身依舊的絕代風華,抬眸一笑間氣度仍在,「沈如玥,現下這一局贏的不是你,是齊豐。」

我輕笑,「若說戰事,皇上贏,若說情事,你贏,只不過你們二人之間的一局棋,何苦拉上我們來陪葬。」

「你比我料想的聰明許多,」先皇后一笑,轉眸看向從窗外透進來的一縷光,半晌,她忽然一笑,顧盼神飛的眸中有幾分好奇,「喂,不是說喜歡一個人會日日思念麼?你就不想你那個馬伕麼?」

我眉尖一蹙,冷聲道:「我並不像皇后娘娘那樣全不挑食。」

若非她與太監對食之事鬧得太過不堪,只怕這後宮的女子全死光了她也不會死。

先皇后挑眉一笑,「你們中原女子,就是活得口不對心,這宮中女子更是滿腹心機只為一人恩寵,你就不覺得無趣無聊麼?」

「娘娘如今,比中原女子還像中原女子。」

先皇后笑道:「是啊,所以沈如玥,」她看著我,「即便我死了,在這後宮之中,最終贏的也一定是我。」

我與先皇后鬥了半日的嘴,她便懸樑自盡了。

白綾是齊豐派人送來的,但我離開後又聽說齊豐瘋魔一樣地衝到坤寧宮,一時持劍砍殺屍身,一時又抱著屍身大哭。

我在滿宮裡的拒霜花下走過,只覺遍體生寒。

帝心似海,萬般難測。

乞顏王的計劃是,送先皇后入宮,利用齊豐的扶持統一蒙兀,兵強馬壯之後就掉頭過來吞併大豐王朝。先皇后是乞顏王這個計劃的執行者,她不愛齊豐,她從頭到尾都在算計這個大豐皇帝。

齊豐知道先皇后的算計,乞顏部一統蒙兀本就是齊豐將計就計的陰謀,他也一直在算計先皇后。

蒙兀各部落逐漸強大,大豐邊境屢被侵擾,但逐個攻打事倍功半,所以齊豐讓乞顏部完成統一集結兵力,又讓先皇后偷走假的邊境佈防圖,然後一舉屠滅乞顏部十七萬精銳,讓蒙兀二十年內只剩下被打的份兒。

其手段之狠,心機之深,都令人後頸發冷。

齊豐深愛先皇后,但誅殺其父母、兄弟、宗親、舊友的聖旨下得毫不猶豫,他要拔除她所有尖銳的爪牙毒刺,讓她按照他想要的樣子金尊玉貴地的活在他身邊。

但先皇后甚至從不是乞顏王的棋子,她給乞顏王的書信證明她想要的是取代齊豐成為女帝。

所以她自然不肯屈從齊豐,她寧可死。

但我肯,自齊灝出生我便從不違逆齊豐的意思,我做好一個皇后該做的一切,我按照齊豐想要的樣子替他打理後宮之事。

這樣相敬如賓的日子我們過了四年,直到我為齊灝和齊明討要封地。

齊豐不再提及此事是寬縱了我的逾越,我也想順著他做回那個從不逾越的皇后,可是齊灝沒能變好。

三四歲的年紀最好糊弄,我能用幾下手板糊弄出個兄友弟恭謹守臣子本分的齊灝,那旁人就能用幾塊蜜糖糊弄出個兩面三刀、滿腹狼子野心的齊灝。

宮人盡是寵縱哄抬,我這裡盡是責罵教訓,齊灝漸漸越發不喜歡來坤寧宮,行事也越發張狂。

太子八歲生辰那日,御賜的東珠被齊灝蓄意搶走丟進芙蓉池,太子未曾告狀,齊豐未曾斥責。

齊灝三日未敢來坤寧宮,但他又不忿齊明日日往坤寧宮跑,最終像個尾巴一樣跟在齊明身後蹭了進來。齊明賴在我身邊纏磨著我替他做功課時,他獨自在一旁悶不吭聲地寫自己的字,只是不時假裝無意地偷瞧我一眼。

我摟著齊明午間小憩,他忽然從外頭跑進來猛地一把推開齊明,神色氣惱、眼眶發紅地瞪著我,卻不開口。齊明長大一歲,終於練出了些少捱揍的眼力見兒,只看了齊灝一眼就自己爬下軟榻,躲著他溜了出去。

齊灝見我不肯先開口,終於帶著哭腔質問:「你為什麼不疼我?齊明又不是你生的!」

那日沒有對峙和斥責,我只當他是個不滿五歲的孩子。

齊灝未料到我會哄他,多日沉積的委屈化成哭鬧控訴,生生折騰了一個時辰才睡在我懷中,細蕊眼眶透紅地進來,我衝她微微點了點頭。

在這深宮之中,我是教不好齊灝,也護不住他的。

我是個一心求存的人,為了活下去,我什麼都可以忍,什麼都可以做,所有想斷我活路的人,我必定跟他魚死網破。

他們要毀掉齊灝,就是斷我的活路。

大豐三十萬兵馬深入蒙兀腹地,卻被一個新冒出來的東胡部族借地勢圍困月餘,齊豐連夢妃的身孕都顧不上了。

我將齊灝身邊宮人悉數撤換,齊灝起初很不適應,哭鬧賭氣不肯理我,但兩個月後他忽然跟我說,母后,我分得清好壞,你不用怕,師父說我聰慧得很,日後必能護得住你。

齊灝新拜的師父是個侍衛,前些日子齊灝頑皮從假山上跌下被他接住,齊灝瞧上了他那一身輕功,鬧著要學,我沒有阻攔。

齊灝沒有跟任何人說他是如何跌下假山的,但是他練了兩個多月功夫之後,動手打傷了太子。

齊豐罰他跪在御書房內間跪了了一日一夜,處理完軍務又將他叫出去訓斥了許久。

我不知道齊豐教訓了他些什麼,但齊灝回到坤寧宮就窩在我懷中死活不肯出來,不哭鬧,不說話,但是不肯鬆開我。

齊豐後來再怎麼哄,齊灝對他都不復往日親近。齊豐抱怨過幾遭,說我對齊灝動輒打罵都不見他記仇,但他這個父皇只罰過他這麼一次,就自此記恨了。

我順著齊豐的話音做他們父子之間的泥瓦匠,齊豐撫弄著我的長髮隨口笑道:「如今朕這個父皇對灝兒而言,只怕還不如他身邊的一個侍衛要緊。」

我心頭一顫,只抿唇一笑,「灝兒喜歡習武,陛下若要哄他開心,不如多給他找幾個武將師父。」

齊豐笑道:「也好,日後做個戍守北境的大將軍,威風得很。」

我凝眸瞧他,「皇上當真麼?那現下將他分封去北境可好?」

齊豐笑道:「你又來了,太子和灝兒都年幼,兄弟倆打打架罷了,你不要總多想。齊灝和齊明從小打到大,也沒見你憂心過半點。」

我眼尾微勾,語聲似撒嬌似認真,「因為打齊明只是挨幾下手板,打太子卻有性命之憂啊。」

齊豐微微皺眉,「皇后這是什麼話!」

我垂眸,齊豐看我半晌,拉我入懷,嘆氣道:「如玥,你竟覺得朕對灝兒全無父子之情麼?朕是看重太子,但朕也是灝兒和明兒的父親。你怎能如此不相信朕?灝兒身邊的宮人都是朕精挑細選的,你悉數撤換,難不成疑心朕這個父皇會害灝兒不成?」

我聽懂了這番話暗含的疑心,更明白齊豐一旦開口便是要我一個回應,所以我當日便將齊灝身邊的宮人都換了回去。若要弒君,就要先消除齊豐的疑心,順從聽話是他最樂見的。

是夜,一個黑影在我開窗時快如鬼魅地躍入,我尚未驚撥出聲便被他捂住口鼻,耳邊是低沉而熟悉的聲音,「是我。」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