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鴿、婚約和橡子涼粉_第6章 不知姑娘可願
」
「不知姑娘可願,讓我做第一個欣賞者?」
我看著那雙眼睛,一片澄澈。
接過紙筆,就著鋪子門口的小案,重新寫下了那兩行詩。
擱筆時,他湊過來,把那張紙拿起來,端詳了好一陣。
最後憋紅了臉,憋出一句:
「這詩寫得真好啊!」
我愣了一瞬。
然後笑了出來。
「蕭將軍。」
「嗯?」
「你的紙,拿反了。」
他手忙腳亂地翻過來,耳根紅透了。
一個在戰場上直取敵首的刀神,此刻像個被先生抓到作弊的蒙童。
我愣愣看著他笨拙的模樣。
半晌,忽地彎了彎唇角。
不識字,總比不識人強。
一句孟浪的話脫口而出,「蕭將軍可曾婚配?」
我確切知道,
他這樣一個目不識丁的武將,不是我書信往來的那個人。
可他表現出的那股世間罕見的赤誠。
才是我當年隨意寫下一封信,任由信鴿載著信件隨意飛翔,落在何處是何處、落在誰人手中是緣分時,滿心期盼等來的回信。
也是,我與霍縉琛書信談天論地時,所幻象的對方模樣。
大失所望的是,霍縉琛決不是那樣的人。
世間多是盲婚啞嫁,霍縉琛既然已經替我求了個空白賜婚聖旨。
我何不好好利用,擇一個順心的郎君呢?
17
與蕭則筠成婚三個月。
中秋宮宴,夫妻同赴。
臨行前,我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比在侯府時豐潤了些。
眉目間那層始終化不開的鬱色,也淡了不少。
宮宴設在太液池畔。
月滿中天,水榭生輝,滿座衣香鬢影。
對面席上,
恰好就是霍縉琛和裴霜凝。
裴霜凝一身水紅宮裝,珠翠滿頭,依偎在霍縉琛身側,笑得端莊得體。
霍縉琛偶爾低頭聽她說話,偶爾替她斟酒。
看上去,很是恩愛的一對。
我收回目光,沒有多看。
酒過三巡。
「哪個是裴家女?朕聽聞京中出了一位才女,詩書俱佳,名動京城。」
皇帝忽然放下酒杯,目光在席間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
「朕沒記錯,應該就是這位振威將軍的夫人吧。」
滿座一靜。
眾人面面相覷,沒人敢出聲。
京中第一才女,是裴霜凝的名頭。
可皇帝問的是「裴家女」。
裴家有兩個女兒。
誰都知道,那位真千金從鄉野回來,目不識丁,粗鄙不堪。
可誰敢指正皇帝認錯了人?
我放下筷子,起身行禮。
「臣女裴潤喬,見過陛下。」
皇帝滿意地點頭:「好,既然來了,便作一首應景的詩來。中秋月圓,朕想看看你這才女的本事。」
滿座的目光,像針一樣落在我身上。
像是篤定到我定會丟臉般,父親臉色霎時鐵青,母親攥緊了帕子。
裴霜凝垂著眼,唇角的笑意卻藏不住。
蕭則筠在桌下輕輕握了握我的手。
「你一定可以的。」
我彎了彎唇角,遞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接過內侍遞來的筆,鋪開紙。
筆尖落下,如行雲流水。
半晌。
內侍將詩作呈到御前。
滿座屏息。
今日來的也多是上次雅集中見過的各家公子千金,都在靜等皇上被我一個草包的不堪入目之作惹怒。
可皇帝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連聲說:「好,好,好!」
「此詩清麗而不失風骨,婉約中自有山河氣。朕多年未曾見過這般佳作了!」
他轉向皇后:「皇后也看看。」
皇后接過,細細讀了一遍,頷首微笑:
「臣妾雖不甚通文墨,卻也看得出,這詩是極好的。
」
皇帝龍顏大悅:「賞!」
18
「傳閱下去,讓在座諸位都看看。」
內侍捧著詩作。
從首席開始,一席一席地傳。
眾人接過,神色各異。
有人愕然,有人驚疑,有人面紅耳赤。
我安坐席上,慢慢飲了一口桂花釀。
蕭則筠低聲問:「他們怎麼都這副表情?」
「許是沒想到我寫得出來。」
「你本來就寫得出來啊。」
他理直氣壯。
我笑了笑,跟他碰杯,「是是是,他們都沒你聰明。」
詩作傳到霍縉琛那一席時。
裴霜凝的神色明顯慌了一瞬。
她突然攥住霍縉琛想要去接詩作的手。
霍縉琛不以為意。
伸手拍了拍她手背,低聲安撫:
「無妨,不過是一首詩罷了。我心裡只喜愛你一人的才情,別人的好與壞,與我無關。」
裴霜凝臉色微微泛白,笑意勉強。
內侍將詩遞到霍縉琛面前。
他漫不經心接過去,垂眸一掃。
只一眼,就再也無法將視線從那鐵畫銀鉤的字跡上挪開。
太熟悉了。
19
霍縉琛目光死死盯著那詩,一個字一個字地細細看去。
裴霜凝低聲喚他:「縉琛?」
他忽然抬起頭。
目光越過滿席衣香鬢影,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的星點光亮,轟然碎裂了。
裴霜凝又喚了他一聲,聲音發顫,「夫君。」
霍縉琛終於回過神。
他轉回頭瞪她,那雙眼睛猩紅一片。
「回府再跟你算賬!」
聲若碎玉,森寒至極。
裴霜凝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霍縉琛卻已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的方向。
我正忙著低頭,將蕭則筠夾過來的一塊芙蓉糕,慢慢吃了。
別人來赴宴,都挖空心思想著結交朝中人脈,或是討好皇上。
只有這塊木頭,從府裡出發之前就在盤算著要好好嚐嚐御廚的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