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鴿、婚約和橡子涼粉_第2章 04七日後
04
七日後。
雅集設在城外水榭,春水初平,楊柳拂堤。
霍縉琛才立下戰功被聖上褒獎,風頭無兩,世家公子小姐來了大半。
我原本不想來。
可母親說,我既已被霍家退婚,若非霍縉琛幫忙求旨張羅,誰還願意娶我。
於是只能同行。
裴霜凝今日穿了一身水綠色襦裙,眾星捧月般被圍在中間。
此次踏春雅集,每人都要帶些吃食。
也算添個趣味。
輪到我時。
翠玉將食盒開啟,裡面是一碗晶瑩滑嫩的涼粉。
有人愣住,
「這是何物?」
我輕聲介紹:「是橡子涼粉。」
話音剛落。
裴霜凝團扇掩唇,輕笑出聲:
「姐姐,你怎麼能帶這種粗鄙古怪的東西拿來給大家吃?」
有人遲疑道:
「橡子不是有毒嗎?」
「我也聽說過,山裡的牲畜誤食都會生病。」
我剛想開口解釋。
一道低沉的聲音卻先一步響起。
「無妨,這沒有毒。」
霍縉琛放下茶盞,緩緩開口。
「準確來說,是處理後的橡子無毒。」
「橡仁苦澀,需反覆浸泡、濾洗。待其中苦水盡去,方可食用,可制餅、煮粥。」
說著,他黑眸寂寂。
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的視線落在我面前的涼粉上,「亦可,做涼粉。」
眾人連連稱讚霍縉琛不僅驍勇善戰,還博學多聞。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抬眸看向他。
橡子可以作為食物,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這還是饑荒年,養父母把食物都用來餵養我,二老差點兒餓死時,我意外發現的。
只曾告訴過一個人。
05
我有一位書信往來多年的知己好友。
信中粗略知道他是位將士。
雖是武將,卻格外鍾愛詩詞書法。
在信裡洋洋灑灑幾百字,表達對我鐵畫銀鉤的字跡讚賞之情。
甚至刻意加以模仿。
導致書信往來幾年下來,他的字跡和我的越來越像。
我時常覺得,他比我還要了解我的字。
後來一次他帶兵打仗,中了反賊埋伏。
糧草斷絕,數千將士困守山谷。
最終還是靠著我曾在信中閒聊時告訴他,自己意外發現山中橡子可食。
他方才帶著幾千人熬過絕境,反敗為勝。
那一戰,名震天下。
我垂下眼,難免陷入思忖。
又擔心是自己想多了。
天下之大,也許別人也發現了橡子可食。
霍縉琛目光如鷹隼般的黑眸,忽然看向我。
審視中帶了幾分疑惑,聲若碎玉:
「這涼粉......是你做的?」
我心頭微微一跳。
正要回答。
裴霜凝忽然紅了眼,垂眸啜泣,「果然,霍哥哥也跟爹爹孃親一樣,更喜愛廚藝精湛的姐姐這種妙人。」
心上人落淚,霍縉琛霎時心疼不已。
「你別多想,我只是隨口一問。」
裴霜凝怯生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姐姐總是讓小廚房的廚娘研究這些新奇吃食,然後親自端給爹孃。其實姐姐不用這樣的,你才是爹孃的親女兒,他們自會疼愛你。」
「說來道去,還是都怪我,平白佔了姐姐的位置這麼多年。姐姐都歸家了,我還死賴著不走。當初姐姐回家,我就該......就該速速離去的,眼下惹得姐姐心生不安。」
「其實我從未想過與姐姐爭什麼,若姐姐介意,我搬出侯府便是。」
「只是與霍哥哥的婚約,這次是聖上賜旨,姐姐實在想要回去,霜凝也實在沒法子了。」
霍縉琛眼底最後那絲疑慮,瞬間散了。
神色重新冷下來。
「裴大姑娘,有些心思,用在正道上更好。
」
「靠討好長輩爭來的東西,終究不屬於自己。」
說完,他忙著連聲安慰裴霜凝。
再未看我一眼。
裴霜凝捏著帕子拭淚,不經意抬眼看了我一眼。
藏不住的得意。
06
春山正好,雅集詩會漸入佳境。
大家都在品茗寫詩,從天地間尋一句靈氣,以景入詩。
忽然有人起身,指著上方,「你們看。」
眾人紛紛抬頭。
不遠處一株老槐樹上,築著一個鳥巢。
一隻麻雀飛回來,嘴裡銜著蟲子餵給巢裡嗷嗷待哺的幼鳥。
「怪事,那幾只雛鳥可不是麻雀。」
「那是什麼?」
那人搖著摺扇,
「是杜鵑,這窩被杜鵑佔了。」
「麻雀自己的蛋被杜鵑擠出去摔碎了,卻還辛辛苦苦養著別人的孩子。」
此話一齣,四周頓時響起笑聲。
「當真夠傻,替別人養孩子,還養得這樣盡心。若是我,怕是氣都氣死了。」
「所以說雀鳥愚鈍。」
眾人七嘴八舌。
我站在人群后,沒有說話。
可不知為何,議論聲忽然一點點小了下去。
我抬頭。
正好看見裴霜凝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了,唇色發白。
眾人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侯府真假千金的事,京中誰不知道。
一時間,神色訕訕。
霍縉琛忽然開口打破僵局:
「我倒不這樣覺得。」
他抬頭看著樹上。
神色平靜:
「於雀鳥而言,朝夕相伴的是這窩杜鵑。」
「一個孩子離家十幾年,不曾盡孝於前,而另一個孩子陪伴身側十餘載。」
「換作諸位,你們會更親近誰?」
此話一齣。
像風換了方向,議論聲輕易被撥轉。
眾人紛紛點頭。
「既已養了這麼多年,又何必執著於血緣。」
「親生的又如何?十幾年沒見過,和陌生人也沒什麼區別。
若是我,我也捨不得養在身邊的那個。」
「好端端的家,忽然多出個外人,換誰都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