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位密碼鎖住的,只是一個不需要我的家_第 6 章 見舟
第 6 章
“見舟,你這版方案有一個問題。”
方頌把打印出來的圖紙鋪在桌上,指著入口區域的動線。
“這裡你留了一個迴旋區,邏輯上說得通。”
“但書店只有八十平,這個迴旋會讓實際使用面積少了將近十平。”
“我想讓進來的人有一個緩衝。”
“緩衝?”
“從外面的節奏切換到裡面的節奏,需要一個過渡。”
“不然一進門就是書架,太急了。”
方頌看了我一眼。
“你幾歲?”
“二十。”
“二十歲能想到這個,不錯。”
她拿起紅筆在圖紙上畫了一條線。
“但現實是八十平就是八十平,你的緩衝可以做,但不能用面積做,用光做。”
“用光?”
“入口上方加一組方向性燈帶,色溫從四千K漸變到兩千七百K,三步之內完成冷暖過渡。”
“人的體感會自動切換模式,不需要空間來承擔。”
我愣了兩秒。
“明白了。”
“改一版,明天早上給我。”
我點頭,回到工位重新開啟檔案。
陸遠征從隔壁探過頭來:
“方姐說的那招,她三年前在深圳那個美術館專案裡用過,效果確實牛。”
“你見過?”
“當時我還是實習生,跟著打下手。”
她遞過來一盒薯片。
“你運氣不錯,方姐很少直接教人具體的手法。”
“為什麼教我?”
“大概覺得你值得教吧。”她嘎嘣咬了一片。
“她說過一句話,好苗子不是看天賦,是看思考的角度。”
“天賦她見得多了,角度對的人很少。”
那天晚上我改方案改到凌晨一點。
不是被逼的。
是改著改著停不下來。
每調整一條線、一個尺寸,那個空間在腦海裡就更清楚一點。
那種感覺很陌生。
在家的時候我也做設計,但從來沒有人看過過程。
看到的只有結果。
得了獎就是“還行”,沒得就是“不夠努力”。
從來沒有人走進我的思考路徑裡,告訴我“這裡好”或“這裡可以更好”。
方頌做到了。
兩天後,書店專案的甲方來看方案。
退休的老兩口坐在會議室裡,老太太戴著花鏡,一頁一頁地翻效果圖。
“這個角落,”她指著我設計的一個靠窗的低矮座位區,“為什麼椅子這麼矮?”
“因為坐得矮的時候,視線會自然往上抬。”
“窗外的天空就變成了閱讀空間的一部分。”
老太太抬起頭,透過會議室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然後笑了。
“就是這種感覺。”她拍了拍老伴的手,“老頭子,就他這版。”
方頌在旁邊沒說話,但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不錯”。
比任何誇獎都重。
書店專案簽下來了。
我的名字寫在專案組的設計師一欄裡,不是助理,不是實習生。
是“空間設計:蘇見舟”。
白紙黑字。
第一次有人把我的名字和一件正式的事情綁在一起。
不是家庭群裡被跳過的那條訊息。
不是獲獎名單上“因個人原因未能參賽”的註腳。
是我做了什麼,被承認了。
就這麼簡單。
下班路上,手機震了一下。
舊號碼裡的一條訊息提醒。
我猶豫了三秒,開啟看了一眼。
家庭群。
媽媽發的:
“凌桉週末演出的影片傳到少年宮公眾號了,大家去點贊!”
下面是連結,是姐姐的點贊截圖,是爸爸的“我兒子最棒”。
沒有人@我。
也沒有人問過“見舟怎麼好幾天沒說話了”。
十四天了。
我離開十四天了。
沒有人發現。
我退出訊息介面,把舊號碼重新設回靜音。
抬起頭的時候,路燈剛亮。
海城的路燈是暖黃色的,照在梧桐葉上,很好看。
我走進便利店買了一杯熱牛奶。
收銀的阿姨說“小心燙”。
我說謝謝。
就這麼一句話,比我在家裡聽到的關心都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