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枯死那天,太陽才來道歉_第 9 章 我把它搬到公司樓下的休息區
第 9 章
我把它搬到公司樓下的休息區,拿裁紙刀劃開。
紙箱的最上面,放著一份簽好字的《斷絕關係同意書》。
雖然這份檔案在法律上沒有實際效力,但他們在上面按了紅色的手印。
這是一種表態。
代表著他們終於放棄了那些徒勞的挽回,承認了徹底失去我的事實。
我把同意書放在一旁,繼續往下看。
箱子裡裝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
有一條裙邊鑲滿廉價亮片的二手芭蕾舞裙。那是我十歲時,趴在少年宮櫥窗外看了很久,卻不敢開口要的裙子。
有一套絕版的英文原著小說。那是高中時我為了準備競賽,想買卻被說“不務正業”的書。
還有一張存摺,金額是五百萬。
那是他們變賣了老家市中心的一套房產,換來的他們認知裡最重的補償。
我一件件地把這些東西拿出來。
最後,在箱子的底部,我看到了一張被壓得有些平整的獎狀。
那是大學一年級,我第一次拿到國家獎學金時的證書影印件。
背面寫著我爸的字跡。
字跡很亂,像是喝醉酒或者手抖時寫下的。
“鹿鳴:
爸爸錯了。
我用一輩子的時間去算計投入產出比,卻唯獨算漏了人心。
聽南已經被學校退學了。她偷了室友的錢去買包,被查出來了。
她怪我們斷了她的經濟來源,在電話裡咒罵我們去死。
直到那一刻,我和你媽才徹底明白,我們這一生有多失敗。
這些東西,是你小時候想要的,和我們欠你的。
密碼沒變。
如果不想要,就扔了吧。
不用回信。祝你前程似錦。”
我看著那張影印件,手指輕輕摩挲過上面的字跡。
我的內心沒有任何報復成功的快感。
也沒有大仇得報的爽利。
只有一種深深的、綿長的酸澀。
如果這份補償,能在十五歲那年給我。
我一定會感動得痛哭流涕,會為了這個家付出一切。
如果是在十八歲那年給我。
我可能會笑著原諒他們所有的忽視。
可是現在,我已經二十三歲了。
我把那張獎狀原樣放回紙箱裡。
拿起了那份簽了字的同意書,疊好收進口袋。
至於那一整箱遲來的彌補和那張五百萬的存摺。
我聯絡了同城的一個孤兒院。
匿名把這些東西,連同存摺裡的錢,全部捐了出去。
對於我來說,這些東西已經成了無法回收的“沉沒成本”。
留在身邊,只會佔據我新生活的記憶體。
處理完那個紙箱後,我回到了工位。
電腦螢幕上,新專案的架構程式碼正在滾動。
窗外,深市的晚霞染紅了半邊天。
微信響了一下,是帶我的研發組長髮來的訊息。
“小夏,週末的專案覆盤會你來主講,沒問題吧?”
我敲擊鍵盤,回覆了兩個字:“收到。”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一直被困在原地。
曾經的我,以為父母的愛是唯一的座標系。
一旦偏離,就會墜入深淵。
但現在我發現,只要你自己足夠強大,你就可以成為自己的座標系。
後來的很多年裡,我再也沒有回過那個老家的城市。
只是偶然從以前大學同學的口中,聽到過一些零碎的拼圖。
我爸因為嚴重的抑鬱和失眠,提前辦理了病退,再也沒有站上過講臺。
我媽徹底放棄了舞蹈,每天都在四處託關係,想給因為偷竊留有案底的夏聽南找一份能餬口的工作。
但夏聽南根本不願意吃苦,每天在家裡啃老,動輒對他們破口大罵。
那個曾經用冰冷的理性運轉著、精緻利己的家庭,最終變成了一地雞毛的泥潭。
而我,在三十歲那年,成為了公司最年輕的首席架構師。
我在深市買了一套真正屬於自己的大平層。
客廳的牆是溫暖的奶白色,陽臺上種滿了我喜歡的桔梗花。
搬家那天,我自己一個人坐在新房的羊絨地毯上。
倒了一杯紅酒。
落地窗外,是萬家燈火。
我舉起酒杯,對著玻璃裡那個成熟、自信、眼裡不再有討好和怯懦的自己,輕輕碰了一下。
“夏鹿鳴。”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你配得上這一切。”
“也配站在最中央的舞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