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得准百年日食,算不到我偏離星軌_第 8 章 阿塔卡馬沙漠的夜風很冷
第 8 章
阿塔卡馬沙漠的夜風很冷。
我穿著厚重的防寒服,站在ALMA陣列的巨大天線群下,除錯著接收器。
來到這裡已經一個月了。
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和滿天繁星作伴。
這裡的星空很亮,亮到你伸出手,彷彿就能觸控到銀河的邊緣。
“澤秋,有人找。”
智利當地的同事卡洛斯跑過來,遞給我一個對講機。
“誰?”
“不知道,一男一女,中國人。在基地門口的門衛室等了三個小時了。”
我愣了一下。
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坐上基地的通勤吉普車,開到了距離觀測區十公里外的門衛室。
推開門。
我看到了我爸和我媽。
他們顯得極為狼狽。
北京飛到這裡需要將近三十個小時,中轉三次,還要穿越海拔兩千多米的荒漠。
我爸的頭髮白了許多,原本筆挺的西裝皺巴巴的,皮鞋上沾滿了紅色的沙土。
我媽眼眶紅腫,嘴唇因為乾燥裂開了口子。
看到我的一瞬間,我媽猛地站起來,眼淚奪眶而出。
“澤秋!”
她衝過來想要抱我。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她的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表情有些無措。
“林教授,蘇主任。”我語氣平靜地稱呼他們,“這裡是國際觀測保密區,沒有通行證是進不來的。”
聽到我叫他們“林教授”和“蘇主任”,我爸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我。
看著我被高原紫外線曬得有些微黑的臉頰,看著我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防寒服。
“澤秋......”他聲音沙啞得厲害,“跟我們回家。”
“我的工作在這裡,簽了三年合同。”
“合同我幫你去解!違約金我來賠!”我爸急切地上前一步,“我們不待在這兒了,這地方太苦了......爸爸帶你回北京,回臺裡去。”
我看著他,覺得有些好笑。
“回臺裡?然後呢?繼續把我的資料讓給林星輝?”
“不讓了!再也不讓了!”
我爸急忙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檔案,遞到我面前。
那是《ApJ》雜誌的撤稿申請和重新署名宣告。
“我都安排好了。紅矮星的論文,你是唯一的一作,連我的名字都不加。星輝的出國申請我停了,以後家裡的資源,臺裡的資源,全都傾斜給你。”
他看著我,眼睛裡滿是祈求。
“你想要什麼觀測時間,一號主鏡以後永遠為你保留。你想要什麼模型,爸爸親自給你做。”
我媽在旁邊哭著點頭。
“澤秋,媽媽錯了。媽媽以前偏心,忽略了你......你原諒我們好不好?你回家,媽媽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紅燒肉。
我想起一個月前,在恆隆廣場,我一個人吃完的那個預訂蛋糕。
我沒有接那份檔案。
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這對曾經高高在上、永遠用理智和冷漠審視我的高知父母,此刻為了挽回我,拋棄了所有的體面。
“林教授。”我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沙漠裡顯得格外清晰。
“您知道為什麼這臺天線陣列需要建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嗎?”
我爸愣住了,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因為這裡空氣稀薄,水汽極少。只有在這樣極端的環境下,才能捕捉到宇宙深處最微弱的訊號。”
我看著他的眼睛。
“人也是一樣的。”
“以前我在那個家裡,空氣太渾濁了。你們的偏心,林星輝的虛偽,像霧霾一樣擋在我的鏡頭前。我怎麼調焦距,都看不清自己的未來。”
“現在我在這裡,看得很清楚。”
我爸的臉色變得慘白。
“澤秋,爸爸知道錯了......那是爸爸糊塗!”
“這不是糊塗,是自私。”
我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偽裝。
“您一直用‘老大比較獨立’來搪塞我,不是因為我真的不需要關心,而是因為這樣您可以心安理得地把精力都給那個更會撒嬌的小兒子。”
“您現在跑來找我,拿出這些補償,也不是因為您多愛我。”
“是因為您看到了我的價值。您發現,那個可以被您隨意拿捏、隨意奪走心血的兒子,原來是可以自己發頂刊的。”
“您失去的不是一個兒子,而是一個完美順從的科研工具。”
“啪。”
我爸手裡的檔案掉在了地上。
他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我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開了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潰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