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得准百年日食，算不到我偏離星軌_第 6 章 我在阿塔卡馬的第三天
第 6 章
我在阿塔卡馬的第三天，收到了國內的郵件。
是《ApJ》雜誌的初審透過通知。
我坐在觀測站簡陋的鐵皮屋裡，喝著速溶咖啡，看著螢幕上的英文回覆。
沒有任何喜悅，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突然，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這是基地分配給我的內部座機，用來和國內的資料中心對接。
“喂，這裡是ALMA二號臺，林澤秋。”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吸聲。
“哥......是我。”
林星輝的聲音。
我皺了皺眉。
他是怎麼弄到這個加密內線號碼的？
大概是去所裡找了我爸，或者透過院辦的關係查到的。
“有事？”我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哥，你能不能把紅矮星的原始資料發給我一份？”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但依然維持著那種慣常的撒嬌，“爸爸說你的硬碟格式化了。我下週真的要交材料了，求求你了。”
我看著窗外荒蕪的沙漠。
“我發了。”
“發了？發到哪了？我郵箱裡沒有啊！”
“發給《ApJ》了。”我喝了一口咖啡，“一作是我，通訊作者也是我。至於你，名字根本不在上面。”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寂。
足足過了五秒鐘，林星輝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
“林澤秋！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我連初審都過不了！”
他不再叫我“哥”了。
“那是你自己的事。”
“你憑什麼這麼自私！”他的聲音變得歇斯底里，完全撕下了那層偽善的面具，“你本來就該讓給我的！你以為你考上天文臺有多了不起？還不是因為從小爸爸教你！你要是把資料給我，爸爸肯定會給你更好的資源，你非要鬧得大家都難堪嗎！”
我把聽筒拿遠了一點，嫌吵。
“林星輝，資料是我用一年的時間，每天熬夜跑出來的。你呢？你連望遠鏡的焦距都不會調。拿別人的東西去裝點門面，你這輩子都只能是個空殼。”
“你閉嘴！”他在電話那頭氣急敗壞，“你就是嫉妒我！嫉妒爸爸媽媽只愛我！你活該被拋棄！你以為你跑到國外去他們就會心疼你嗎？做夢吧！你在這個家裡就是個多餘的......”
“砰！”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東西被砸碎了。
緊接著，是我爸暴怒的吼聲。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我挑了挑眉。
看來，林星輝打電話的時候，並不知道我爸站在他身後。
或者他開了外放，忘了關門。
電話沒有結束通話。
我可以清晰地聽到那邊的爭吵。
“爸爸......”林星輝的聲音瞬間變成了驚恐的哭腔，“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平時就是這麼跟你哥說話的？！”我爸的聲音在顫抖，帶著極其可怕的怒意，“你罵他自私？說他活該被拋棄？”
“我沒有......是哥哥先說我的！他說我是空殼......”
“他有說錯嗎！”
伴隨著一聲脆響，大概是什麼檔案被摔在了地上。
我爸的咆哮聲震得聽筒微微發麻。
“為了你的申請，我逼著你哥交出心血。我以為你們兄弟感情好，我以為你只是基礎弱！結果你呢？你心安理得地搶，還覺得他活該？！”
我媽的聲音也插了進來，帶著哭腔。
“老林，你幹什麼發這麼大火，嚇著孩子了......星輝也是著急啊......”
“你還護著他！”我爸嘶吼道，“你聽聽他剛才說的話！這是一個弟弟該說的話嗎！我們到底教出了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電話那頭一片混亂。
林星輝的哭喊，我媽的勸阻，我爸粗重的喘息。
他們終於看到了他們親手嬌慣出來的“乖兒子”，那張自私貪婪的真面目。
我靜靜地聽了一會兒。
內心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喂？”我對著話筒說了一句。
那邊瞬間安靜了下來。
幾秒鐘後，聽筒被人拿了起來。
“澤秋......”我爸的聲音變得極度沙啞，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是爸爸。剛才......”
“剛才我都聽到了。”我打斷他。
“你弟弟他......”
“林教授。”我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他的真面目，其實我十年前就知道了。只是那時候你們不信我，只覺得我是在嫉妒他。”
十歲那年，林星輝故意剪壞了我的觀測筆記，卻在父母面前哭著說是我自己弄壞的，為了誣陷他。
我捱了一頓毒打。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在這個家裡，真相不重要，偏愛才重要。
“澤秋......”我爸的聲音有些哽咽。
“紅矮星的資料，所有權屬於我。如果您想追責，可以直接聯絡期刊的編輯部。”
“我沒想追責！我只是......我只是想找你！”
他突然崩潰地大喊出來。
“你為什麼要走得這麼決絕！連個招呼都不打！你是不是恨透了爸爸？”
“不恨了。”
我說的是實話。
人在徹底失望之後，是生不出恨意的。
只有漠然。
“林教授，如果您沒有別的工作上的事情，我就掛了。這裡的通訊費很貴。”
“別掛！澤秋，你聽我說......”
我沒有猶豫，直接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聽筒裡傳來“嘟嘟”的盲音。
我看著窗外。
阿塔卡馬沙漠的黃昏很美，天空呈現出一種深邃的紫紅色。
這是地球上最孤獨的地方。
但我終於覺得，我可以自由地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