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得准百年日食,算不到我偏離星軌_第 7 章 北京
第 7 章
北京,國家天文臺。
我爸坐在主任辦公室裡,手裡死死捏著一張急診病歷單。
那是沈聽瀾剛剛扔在他桌上的。
“這是什麼?”我爸聲音乾澀。
“林澤秋在西山觀測站那晚的病歷。”沈聽瀾冷冷地看著他,“急性胃黏膜病變伴隨高燒休克徵兆。他一個人在山上疼得打滾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我爸的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刺眼的醫學術語上。
手指止不住地顫抖。
他想起來了。
那天晚上他接了電話,不耐煩地訓斥了沈聽瀾,然後轉身去給林星輝的狗切了蛋糕。
“我......我不知道這麼嚴重......他只是說胃疼......”
“他不僅說了胃疼,他還讓你派直升機!”沈聽瀾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林致遠,你搞了一輩子科研,連最基本的常識都沒有嗎!沒有生命危險,誰會要求動用應急救援!”
我爸的臉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像被抽乾了力氣一樣癱坐在椅子上。
沈聽瀾沒有停下,她又拿出一個厚厚的檔案袋,甩在我爸面前。
“還有這個。這是我在澤秋宿舍幫你收拾遺留物品時,找到的。”
我爸顫抖著手開啟檔案袋。
裡面是一沓厚厚的匯款對賬單,還有一些舊物。
匯款單上的收款人,全部是天文臺設立的“貧困地區兒童天文啟蒙基金”。
整整四年。
我每個月發了工資,除了最基本的生活費,剩下的全捐了進去。
金額不大,幾百,一千。
但密密麻麻,彙集成了一個驚人的數字。
“他從小就不花家裡的錢。”沈聽瀾的聲音裡壓抑著憤怒,“他用舊望遠鏡,穿舊衣服,你們以為他天生節儉?你們以為他真的像你們說的那樣‘獨立’?”
沈聽瀾指著其中一張單子。
“他跟我說過,既然這個家裡沒人願意在乎他,那他就把自己賺的錢,捐給那些同樣沒人能看到星空的孩子。”
檔案袋的底部,還有一本舊得發黃的日記本。
我爸顫抖著翻開。
裡面沒有長篇大論的抱怨,只有一行行冰冷的數字和事實。
【2018年3月9日,我生日。爸爸給星輝買了一架赤道儀。他忘了我今天滿十八歲。】
【2019年7月14日。智利日全食。爸爸帶星輝去了。我用淘汰的舊望遠鏡找木星,沒找到。】
【2021年11月。爸爸的新書出版。致謝裡寫了星輝,寫了媽媽。沒有我。我用Excel幫他跑了三萬組資料。】
【2023年4月。星輝摔碎了我的星軌模型。媽媽說,一個破塑膠玩具,弟弟又不是故意的。那是我花了一個月拼接的。】
每一頁,每一行。
都是他們偏心的鐵證。
是我被一點點凌遲的過程。
最後一頁,日期停留在幾天前。
只有一句話。
【終於明白,他不是教不了我找木星。他只是從來沒想過,帶我一起看一次星空。再見。】
“啪嗒。”
一滴眼淚砸在日記本上,暈開了那兩個“再見”。
我爸突然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在這個受人敬仰的學術權威身上,第一次發出了像野獸一樣悲鳴的哭聲。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弄丟了什麼。
他弄丟了一個默默在背後仰望了他二十四年,卻始終沒有得到過一個肯定眼神的兒子。
晚上,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家。
推開門,家裡死氣沉沉。
林星輝正縮在沙發角落裡不敢出聲,我媽紅著眼睛坐在旁邊。
看到他回來,我媽迎上去。
“老林,聯絡上澤秋了嗎?讓他別鬧了,早點回來吧......”
“他不回來了。”
我爸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像是一個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老人。
他把那個檔案袋扔在茶几上。
“看看吧。看看我們這二十多年,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我媽翻開那些對賬單和日記。
看到最後那句話時,她捂住嘴,失聲痛哭。
林星輝伸著脖子想看。
“看什麼看!”我爸突然暴怒地指著他,“從今天起,停掉你所有的零花錢!你的出國申請,自己去考!如果考不上,就給我滾去打工!”
林星輝嚇得渾身一哆嗦,眼淚唰地掉下來。
“爸爸......我是星輝啊......你以前不是這麼對我的......”
“我以前就是瞎了眼!”我爸咬牙切齒地看著他,“我為了你這麼一個小畜生,逼走了一個真正的天才!”
他轉身走向書房。
“老林,你去哪?”我媽哭著問。
“訂機票。”他聲音沙啞得可怕,“去智利。我要把他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