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朱戶鎖清秋_第十四章 一生鍾情一人

「一生鍾情一人,天下有幾個人能做到。你不要懷有期待,便不會失望。」我低聲嘲諷她的天真。

「誰說的,我爹爹和孃親不就是如此?」她急得捶了我的肩頭,不滿地踢了踢腿:「他們可是一起從戰場上下來的。等你繼承皇位,我便去遊歷九州,天下之大,總能遇到他。到時我便為他挽發,為他縫衣,再生幾個胖娃娃……說起來簡單,怎麼就這麼難呢……」

想起侯爺,我一時語塞。據說侯府老夫人在世的時候,為此教訓了他許多次,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可笑的是,常寧的話竟讓我產生一絲幻想,一絲虛無縹緲的幻想。

我側首去看她,她的神情像極了一個人。

「娘,這兩顆星辰捱得好近,就像是認識一樣!」

「不只是這兩顆,每顆星辰都在努力靠近彼此。」

「那它們為什麼要聚在一起,不是散在天上才好看嗎?」

「因為分不開呀,離別是最需要勇氣的。」

時至今日,我已記不大清孃的模樣,但她的表情始終記在我心裡。那時我不懂孃的意思,數年後的今天卻懂了。

忝謠番外·章一

自我記事起摘星樓便是我的家,它並無固定的位置,而是建在一艘大船之上。夜夜華燈初上,摘星樓隨波而來,正因為如此,官家老爺們愛極了此處。

我還未到接客的年紀時,當今皇后娘娘的父兄便常來樓中。他們給了顏媽媽不少好處,樓裡的姑娘自然是把他們捧在手掌心的。顏媽媽時常告誡我們,棲身此處的女子如同此舟,一生都不可能有歸處,便也不得將自己的心託給他人。

那夜,摘星樓停在了長安街旁。國舅爺踏雪而來,身旁還帶著人,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少年。我在旁側稍看一眼便知他的身份有多尊貴,只是這身上的華服比不上他的眉眼半分,落在發冠上的雪花兒將他襯得璨爛。

顏媽媽將我和晚螢姐姐叫到廂房來,樂得嘴都合不攏:「太子殿下,晚螢和忝謠都是這群姑娘裡最夠格的,您儘管吩咐便是。」

太子蕭昀,上京之中最出眾的皇子。

他並沒有搭理顏媽媽,只是瞥了我們一眼便移開視線,一言不發。人雖來了,心神卻不在此處。

國舅爺指了指我,要我彈一首曲。在摘星樓裡,容貌要數晚螢姐姐最美,但論才藝,我才是最好的。一曲罷,太子殿下也未曾看我一眼,可當晚螢姐姐抱著琵琶上前時,他卻盯著她良久。我雖心有不甘,卻不敢言語,只得默默替國舅爺斟酒。

自那一面,我許久沒再見他。晚螢姐姐漸漸成了摘星樓的頭牌,她不再時常與我黏在一起,偶爾會不知蹤影,我猜是有位大人看上了她,才會這般遮遮掩掩。晚螢姐姐的命一向比我好。

那日,顏媽媽指晚螢姐姐與我一同侍奉孟將軍。我正替她梳妝,卻發現了一支我未曾見過的簪子,看材質不像是在一般的店鋪買得到的。見我盯著它出神,晚螢姐姐將它拾起,指尖在簪身上劃過:「好看嗎?」

「嗯。」

「想要嗎?」

我點了點頭,伸手要去拿,她卻突然抽走,躲開我的手。

晚螢姐姐樂呵呵道:「謠謠,不能太貪心,凡事都是有代價的。」

我未聽懂她的意思,剛要詢問,她便起身將我按在鏡前為我梳妝,我也便沒再開口。

晚螢姐姐是我見過最美的女子,我想孟將軍也不例外。他見了她,便無心再顧其他,我一曲尚未奏罷,孟將軍便開始動手動腳。晚螢姐姐想來見慣不怪,臉上仍保持著動人的笑容,一杯杯勸酒下肚,孟將軍雙眼迷離,下一秒便將晚螢姐姐壓在身下,撕了她的衣物。

摘星樓的姑娘向來是賣藝不賣身的,我頭一次見這場面,驚得琴脫手落地。琴絃弄出的雜音惹惱了孟將軍,他回頭給我一個警告的眼神。我剛張口想要叫顏媽媽來,晚螢姐姐卻朝我輕輕搖了搖頭:「謠謠,繼續彈呀。」

我拾起琴身,撥了好幾下才找到音準。我看到晚螢姐姐眼角落下的淚,卻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麼。在我略顯驚慌的琴音中,晚螢姐姐摟著孟將軍的脖子,將他哄得神魂顛倒。她緩緩扯下發簪,烏黑亮麗的青絲散落一地。

下一秒,那支漂亮的簪子幾乎全部沒入孟將軍的脖子。他終於清醒過來,伸手掐住晚螢姐姐的脖子,啞著喉嚨叫道:「賤人。」

晚螢姐姐滿臉通紅,痛苦極了。我早已被這通變數給嚇傻,慌忙去扯孟將軍的手,可我沒料到他此種情景還會有如此大的力氣,他一把也將我掐倒在地,斷斷續續道:「誰……是誰……」

就在我以為我們二人要喪命於此時,房門被踹開。那個多年未見的少年來了,而且比那時更加耀眼。他拎起孟將軍的身子摔在一旁,我和晚螢姐姐得以脫身。

我想,天神下凡也不過如此。

「殿下……救、救我……」孟將軍聲音顫抖道。

太子殿下給了身後侍衛一個眼神,那個侍衛按住髮簪轉了個方向,頓時一股熱血噴灑而出,孟將軍沒過幾秒便斷氣了。

太子殿下將他的披衣系在我身上,頓時暖和起來。我已顧不上孟將軍的死活,朝晚螢姐姐看去,她竟吐出黑血來。我驚呼著想要上前,太子殿下的手臂橫在我面前,使我一步不得往前。

晚螢姐姐道:「殿下答應晚螢的事情,可還算數?」

他俯視著躺在地上的晚螢姐姐,輕輕吐出兩個字:「算數。」

聽聞此言,她便合上了眼。再接著,就是官兵帶走了他們的屍體。我不敢去看她,只呆坐在那裡,眼淚止不住地流。終於,一切歸於平靜,所有人都離開屋內,只剩太子殿下和他的侍衛。

「晚螢姐姐她……」

「她服了毒。」太子殿下道。

原來晚螢姐姐背後的那個人是太子。想起她臨走前的模樣我便一陣心痛,不敢再去回想。

「殿下還有什麼吩咐?」

「這隻髮簪是孟將軍送給她的。」太子殿下將血簪扔在桌上:「孟將軍私授貢品,藐視君威,罪加一等。」

他在騙人。晚螢姐姐與我都是第一次見孟將軍,孟將軍怎麼可能送她簪子。可我明白太子殿下想讓我做什麼。

見我垂頭應允,他問:「以後你來做摘星樓的頭牌,如何?」

「太子殿下也會把忝謠變成這個樣子嗎?」

「不會。」

「為什麼?」我心中燃起一絲希望。

「她的遺願裡有兩個人,一個是情郎,一個是你。」他看著桌上那支帶血的簪子哼笑一聲,我便知道他的意思。

「那件披衣,明日本太子派人來取。」語罷,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沒有一絲留戀,如同我初見他時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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