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朱戶鎖清秋_第八章 進書房的時候
進書房的時候,蕭昀正在恍神。見我進來了,他將桌上的書信收拾好,看著我一步步走向他。
「你可有傾心的姑娘?你告訴我,我想辦法幫你。」思來想去還是要將自己的打算說明白些,於是我又接著道:「雖然這太子妃的位子她是坐不上了,但只要她能誕下子嗣,我便不會為難她。而你呢,能和心上人生兒育女,也不吃虧。」
聽完我的話,蕭昀的臉色極為難看,隔了半晌才緩緩道:「你是想讓府裡再多一個像你一樣的麻煩?」
我知道這是下策,可我也想不出別的辦法。料他如是反應,我低聲嘆道:「那我就只能和太后娘娘說你生不出來了。你暫且委屈一下,等你繼承大統……」
話還沒說完,蕭昀捏住我的手腕,將我拖出書房進了內室。
「你這是做什麼?」我揉著微紅的手腕,皺眉道。
「能不能生,試一試就知道了。」他捏住我的下巴,逼迫我直視他:「不必費盡心思找別人,只要是女人,你也可以。」
有那麼一瞬間,我還以為他是喜歡我的。不過隨後我就冷靜下來。
不知哪來的力氣,我翻身將他壓在身下道:「我們說好了,等你登上皇位就放我離開這裡,你還記得嗎?」
他並沒有回答我,而是緊盯著我的眼睛,彷彿想從中看到什麼。我突然想起大婚之夜,他說我的眼睛裡沒有感情。可此刻,我的心裡卻實實在在湧出一股悲傷。
終於他不再作聲,我也便轉身平躺下來。
「蕭昀,和我說說你娘吧。」
本以為他不願意同我講這些,卻聽見他道:「記不清了,只記得她很愛笑。」
「你相信宮中的傳言嗎?太后她……」
「不是傳言,是事實。」他提醒道。
祖母殺了自己的母親,卻要終日對她畢恭畢敬。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滋味,但這滋味一定不好受。
「當年我親眼看見,韓貴妃的宮女將藥渣埋在泥土裡,我只敢偷偷收起來,不敢告訴任何人。沒過幾天,明妃娘娘就去世了。」我想到什麼便說什麼,渾然失去了所有的戒備,「她們剛進宮時都是天真爛漫的女子,最後卻都變成了殺人不眨眼的鬼怪。在皇城之中,你的一舉一動都關乎他人的生死,即使你只是想好好活著,卻總有人會替你丟掉性命。所以待得越久,心就會越冷。」
情緒一旦繃不住,就會像洪水一般瀉出。我也不管蕭昀有沒有在聽,兀自道:「剛入宮的時候,我每天夜裡都會躲在被子裡哭,不敢叫春菡姑姑聽見。我怕太后娘娘知道了,會覺得我是個不聽話的孩子。直到現在,我快八年沒見爹爹和孃親了。好在熬過了七個年頭,不管你怎麼想,但我慶幸嫁給了你,如今我也算是半隻腳踏出來了。」
我轉頭望向蕭昀,卻發現他也正在看我,我笑了笑便又將頭轉回來。
「你知道太后不會放過你。」蕭昀道。
「太后娘娘想要個孩子,這是我無論如何也給不了的。既然我有機會出來,便不會再回去了,等一切都結束,我便去塞北找爹爹和孃親。」我一手支起頭,一手解下他的發冠道:「可惜,你若不是太子,為你生個孩子又有何妨呢……」
-拾叄-
在休沐結束後的那個早朝之上,皇伯伯的身子徹底垮了。明妃之父太尉糾御史大夫、中書監,率百官彈劾韓槊,並請求重新徹查明妃之死。皇伯伯大發雷霆,身子沒承受住,在朝堂上昏過去後再也站不起來。
自此,變天了。太子奉命監國,入住東宮,並全權接手明妃之案。當初那半盒藥渣並沒有送到韓槊的手裡,蕭昀把它交給了太尉大人,原來他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韓槊。若是皇伯伯還能處理政事,韓槊尚且還有餘地,如今蕭昀掌權,韓家就要倒了。
一國之君並不好做。
蕭昀幾夜沒睡好覺,今日也早早就起來。我屏退左右,拿起木梳為他挽髮髻。
「我若是韓槊,我恨透你了。沒想到當朝儲君竟是個睚眥必報、出爾反爾之人。」我笑道。
話雖這麼說,卻沒有責備他的意思。他的生母是如何被害死,他便恨那些愛使同樣手段的人,我若是蕭昀,我也一樣厭惡韓貴妃。
蕭昀把玩著手中的髮簪,道:「你也樂意看他這個下場,彼此彼此。」
聽聞此言,我笑開了花。知妻者,莫若夫。
我為他戴好發冠,從他手中接過髮簪,插入髻中:「忙完後你便好好休息,今日我去看望父皇。」
我去看皇伯伯時,他幾乎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若不是早年愛吃丹藥,現在也不至於病得這麼重。
他看到我來,抬了抬軟綿綿的手,用沙啞的聲音道:「孩子,常寧……昭瑜……」
「兒臣在這兒。」不知怎的,我突然紅了眼眶。看樣子,皇伯伯大概時日不多了。
端過劉公公手中的碗,我一勺一勺喂他吃藥。
「昀兒……昀兒對你好不好哇……」皇伯伯一說話,藥汁便順著嘴角流下來,宛如孩童一般。
我忙用袖子替他擦乾淨,輕聲道:「好,殿下對我很好。」
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他眨了眨眼睛,不再說話了。
吃完藥後,劉公公扶著皇伯伯躺了下來。他突然想起什麼,睜大了眼睛,扯住我的袖子道:「朕……朕對不住你……」停下來喘了幾口氣,他用近乎嗚咽的聲音繼續道:「阮峰,回來……讓你爹回來。」
再聽他提起爹爹的名字,我一時間竟愣了神。我握住皇伯伯的手,他怎麼也不肯放開,直到我朝他點了點頭,他才慢慢鬆開了我的衣袖。
「太子妃,陛下要歇息了。」劉公公在一旁提醒道。
回到東宮,我最終還是沒有告訴蕭昀要爹爹回來這件事。
我的確會在心裡責怪皇伯伯,怪他將爹爹和孃親遣往塞北,把我孤零零地留在皇城。儘管如此,他卻分給我幾分對子女的關愛,令我恨也恨不起來。如今看見他生命已呈衰敗之勢,我才知人來世間活這一遭,於天地而言不過是一瞬。人之將死,過往種種連帶愛恨,瞬間便都如煙消,都如雲散。
「怎麼了?」
蕭昀很少見我這副模樣,不由得問了一句,而我卻被這一句關心徹底擊敗。我搖了搖頭,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大概是感受到我在強忍住不哭,他一手環住我的腰,一手摸著我的頭,輕聲道:「沒事了。」
我將頭抬起來,看著他那雙好看的眼睛道:「蕭昀,我有沒有說過,我喜歡你。我以前是不是還說,要天天都和你講一遍,我喜……」
言未盡,他都懂。蕭昀用吻封住了我的嘴,卻比以往更熱烈。他抱著我走向軟榻,隨後雙雙倒下,我只覺得頭暈目眩,隨後便陷入了意亂情迷之中。原來人也可以這麼快樂。
-拾肆-
我一直想為蕭昀做一碗粥,可是並不太會。蘭葉實在看不下去,從頭到尾跟著我,手把手教我取蟹肉、切薑絲。忙了半晌,換了好幾鍋,終於做了一碗像樣的粥出來。
等我進去時,蕭昀坐在桌旁睡著了。見他眼下烏青未消,我不忍心叫醒他,便取了條毯子搭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