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朱戶鎖清秋_第十一章 無妄之災

無妄之災。

高公公跟了父皇大半輩子,已是摸透了他的脾性,於是眯眼哈腰湊上前去:「郡主要是不滿意,叫他們自個兒領了罰,奴才再去一趟內務司便是。陛下莫氣上了頭,太子殿下還在這兒候著呢。」

拳頭打在棉花上,父皇頓時也洩了氣,這才將目光移到我身上。

「後天是我孃的忌日,兒臣欲出宮祭拜,望父皇恩准。」我直截了當。

她生前沒有名分,死後不入皇陵,不知來處,不知歸宿。這樣美麗而溫婉卻又微不足道的女子,不知他是否記得。

父皇朝我看來,看的卻不是我。過了許久,他的眼神逐漸陌生,平常道:「去吧。多帶些人,你如今是太子,身份已不同往日。」

只此而已。

各人懷著各自的心事,殿內不再有任何聲響。

「皇伯伯……」跪在地上的孩子輕聲喚父皇,氣氛鬆動,著實讓我緩了口氣。只是她剛哭過,聲音還啞著:「……陛下,昭瑜知錯了,昭瑜再也不提爹爹了,求您不要罰他們。」

語罷,她朝龍椅磕了個響頭,沉悶的撞擊聲令人不忍,其中大有賭氣的意思。父皇見她不上道,便扶著額嘆了口氣,隨後將我們全部打發走。

我娘為何而死,我心知肚明。

沒有母族,從未享受過滔天的權勢,也便不會汲汲於至尊之位。我不過是皇帝的一個兒子,僅此而已。何況,冰冷的東宮遠不及我與我娘住的飛驪宮,飛驪宮雖破敗而偏遠,卻遠離是非,是這皇宮裡最清淨無憂的地方。

冊封太子的那天,母后帶我入了東宮。

飛驪宮的夜晚是漫天星河,可東宮的夜晚只有空蕩的屋頂。四周越是黑暗,我心中的憤恨越是難耐,於是我掀開被褥,頭也不回地去了飛驪宮。

母后聞訊,身著單薄外衣趕來,要我立刻回去。我甩開她的手,踹開拉我的宮人,甚至口不擇言,指責母后只是想在皇長兄死後再要一個孩子依靠。

一向溫善的母后給了我一巴掌,然後雙手捂住了臉。是我失態在先,可我卻還是被她的模樣嚇到,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不顧平日的端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放肆大哭。

待她恢復了理智,她緊緊抓住我的肩膀,那雙眼睛是那樣堅定:「昀兒,你我都沒得選。好好活著,將來的天下便是你的,彼時你想要的東西都將唾手可得。」她緩緩道:「包括性命。」

母后沒有明說,我卻聽懂其中的意思。太后殺了我娘,還想要我死。我若要她償命,必然得登臨比她更高的位子。

我不想要這東宮之位,它本就不屬於我。可身後追著我的暗箭一刻也不停歇,我娘在我記憶中的笑顏也漸漸模糊,我若不為她,這世上再沒有人會記得她。

如今母后將我推了上來,已經沒有退路。

緊握著的拳頭慢慢鬆開,我擦乾眼淚。

自此,不再念過往,一心只為將來。

楊問道楊先生是位學識大家,據說年少氣盛之年曾著文暗諷先帝,被地方官兵逼近了山裡。父皇倒是不在意,也不知想了什麼法子請他來宮中為皇子講學,於是每日下午的文華殿熱鬧非凡。

那日下了學,趁著腳步雜亂,常寧悄悄溜了進來。她抓著楊先生,舉起一本書低聲詢問。

這不是她第一次到這裡。

北雁是春菡姑姑帶養的一個宮人,這些年來,康樂宮內的動靜都由她傳出。常寧在太后身邊伶俐乖巧,琴棋書畫,只要是太后張口,她都會去學,在取悅太后這件事上她費盡了心思。如今來向楊先生求學,大概也是太后的意思。

我嗤之以鼻,朝康樂宮的方向邁開步子。

女子被當作權力的附庸早已是慣常之事。太后究竟是真心喜愛她,還是喜愛精心培育的傀儡,我無從知曉。

母后身邊的宮人前腳剛離開,聖旨便送到太子府。

餘夏尚在,聒噪的蟬叫聲也掩不住高公公的腔調。在他眉開眼笑之中,我強壓下心中不快,咬牙伸手接過這沉重的玉軸。

北境正值烽火連天之際,月前一役折損無數,侯爺與夫人如今死守符州。太后以安將心之名許給常寧太子妃位,便將一切都擺在檯面上——她就是為了利益,可我卻沒有拒絕的理由。

為了令侯爺死心塌地賣命,父皇沒有絲毫猶豫。他甚至沒有與母后商量,也未給我留轉圜餘地。

大婚之夜,她言語中極盡挑弄,令我不禁冷笑。

我對她說:「你可知你父親處境何等兇險,上陣殺敵的是他,坐享其成的卻是你。」

果然她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聞言便垂下手,不再挨著我。

原以為她羞辱當頭而不敢作聲,誰知她嘴角帶笑,眼神冰涼:「做兒女的,除了讓爹爹和孃親寬心,還能做什麼?」她道:「何況婚姻大事關乎我這一輩子,嫁你是我願意。我若不願意,太后娘娘也逼不得我。」

母后說的是,站得越高,擁有得就越多。只是萬物皆可強取,唯有人心不能勉強。

「奴家聽說嫁給殿下的,是個養在太后身邊的郡主。」

離開座位,我隔著窗子望著外面的夜空,星辰稀稀落落,了無趣味。

忝謠見我不說話,自言自語道:「這女人將來定會遇事掣肘,殿下若是不嫌棄,便將忝謠收到府裡,也好有個管制。我……我雖在這院子裡長大,可……」

「這就是你所說的要事?」我打斷她的話。

她上來抓住我的手,神情激動。未等她整理好措辭,我先扯著她的袖子將她拉開。

「是忝謠越矩了。」瞥見我的臉色,她突然驚醒,慌張地跪在我面前,顫抖道:「昨天……昨天齊宣說,劉家常來府中走動,好像是奔著齊沅沅去的。」

「哪個劉家?」

「劉昶,他夫人一連去了好幾回。」

腦中突然閃過那晚的畫面。

常寧對我與太后之間的兩面三刀毫不避諱,更是大膽地將威脅掛在嘴上。現在看來,她有些沉不住氣。

離開之前,我回頭提醒道:「以後做你該做的事,能替你的人有很多。」

忝謠低下了頭,不敢再看我。

於我而言,齊宣並不重要。若不是他那見風使舵的本領,也坐不到今天的位置。如今他沉迷聲色犬馬,兩個兒子也不成氣候,再花心思也是徒然。只是常寧太過猖獗,我若再不給她些警告,往後撕破臉面難免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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