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明月_第3章 初十那日
」
「初十那日,轎子會準時來接。到時候,我不想看到你這張半死不活的臉。」
房門被重重關上。
屋內恢復了寂靜。
我慢慢從床上坐起身。
頭還是很痛,但我的腦子卻異常清醒。
我下床,走到梳妝檯前,拉開那口樟木箱子。
裡面裝著足足三千兩銀票,以及那對珍珠耳璫和羊脂玉鐲。
初十,我等不到了。
明晚就是我離開京城的日子。
05
次日夜裡,我換上了一身粗布衣裳,將包袱緊緊攥在手裡。
別院的後院有一扇常年失修的角門。
那是大半年前,我為了給裴寂買城南老字號的糖炒栗子,悄悄扒開的一個豁口。
我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冷風夾雜著秋雨撲面而來。
兩排舉著火把的帶刀侍衛將窄巷堵得水洩不通。
裴寂站在火光中,一襲墨色大氅,眼神比秋雨還要陰冷。
他沒有打傘,雨水順著他冷峻的眉骨滴落。
「收拾細軟,打算去哪?」
他語氣極其平緩,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我僵在原地,包袱從手中滑落,重重砸在泥水裡。
樟木箱子散開,金葉子和那對珍珠耳璫滾落出來,沾滿了汙泥。
裴寂垂眸掃了一眼地上的東西,冷笑出聲。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靴底碾過那些我攢了三年的家當。
「三千兩。」
「沈鶯,你以為有這些錢,就能走出京城?」
他猛地伸手,死死掐住我的下頜,強迫我仰頭看他。
「沒有我裴府的通關路引,你連城門都出不去,就會被巡防營當做流民抓進死牢!」
「我好吃好喝供你三年,為了你拉下臉面去求公主,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下頜骨傳來劇痛,我被迫對上他暴怒的眼眸。
恐懼和絕望瞬間將我淹沒。
權勢的差距在此刻凸顯出來,我不過是他養的一隻金絲雀。
籠子沒開,我怎麼可能飛得出去。
我眼眶酸澀,再也忍不住衝著他大喊。
「大人既然覺得我不知好歹,為何不直接刀了我?」
「我寧可死,也不想進府去做什麼姨娘!」
這是我三年來,第一次對他大吼。
裴寂的眼神驟然冷透。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將我整個人往後一推。
我跌坐在泥水裡,粗布衣裳瞬間被浸透。
「你想死?」
他蹲下身,居高臨下地逼視我。
「你一條賤命,死不足惜。可你別忘了,當初是誰把你從雪地裡撿回來,給了你一條活路!」
「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如今翅膀硬了,覺得做個姨娘委屈了?」
他字字句句,都在提醒我卑劣的出身和他的恩賜。
最重要的是,他並未說錯。
我被他抬起下巴,眼眶通紅,卻又帶著恨看他。
我恨自己不爭氣,靠著他生存,卻又幻想那些得不到的。
雨越下越大。
裴寂看著我狼狽不堪的模樣,怒火似乎平息了些許。
他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方潔白的錦帕,擦去我臉上的泥水。
剛剛還恨不得掐死我的人,此刻動作卻又輕柔無比。
「阿鶯,別鬧了。」
「外頭兵荒馬亂,你一個弱女子出去,不出半日就會被人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他將大氅解下,披在我溼透的身上,將我打橫抱起。
「跟我回去,乖乖進府。只要你安分,我保證你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我被他禁錮在懷裡,感受著他??膛的溫度,心口一陣陣發寒。
我沒有再掙扎。
因為我知道,逃不掉的。
裴寂認準的事情,不會再允許我改變。
我只能將臉埋在他沾著雨水的衣襟裡,嚥下所有的恐懼與不甘。
這夜過後,別院的侍衛多了一倍。
我徹底成了插翅難飛的囚徒。
06
逃跑失敗後的第三天,長公主府的嬤嬤到了。
嬤嬤姓齊,生得一副刻薄相,身後跟著四個粗使丫鬟。
她沒有帶長公主的懿旨,只帶了裴寂的手書。
齊嬤嬤將那張紙拍在桌案上。
「裴大人交代了,沈姑娘出身市井,不懂高門大戶的規矩。老奴今日起,便好好教教姑娘。」
規矩第一條,便是跪迎主母。
齊嬤嬤讓人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灑滿了一層碎瓷片。
「姑娘進府那日,需在正院外跪上兩個時辰,以示對主母的恭敬。今日便先練著吧。」
我看著那些尖銳的瓷片,不可置信地看向齊嬤嬤。
「這是裴大人的意思還是公主的意思?」
齊嬤嬤冷哼一聲,厭惡地看著我。
「大人朝務繁忙,哪有空管這些內宅瑣事?大人只說,一定要讓姑娘懂規矩,絕不能在公主面前失了分寸。」
「姑娘,請吧。」
四個粗使丫鬟上前,強行將我按在地上。
膝蓋磕在碎瓷片上,劇痛瞬間鑽心刺骨。
鮮血很快陰透了裙襬。
齊嬤嬤端著一盞熱茶,坐在廊下監工,稍有搖晃,便是一藤條抽在我的背上。
我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看著膝蓋下殷紅的血跡,思緒不可遏制地飄回到兩年前。
其實曾經裴寂對我,還是很好的。
那也是個深秋,我貪玩在院子裡盪鞦韆,不慎摔破了膝蓋。
不過是破了點皮。
裴寂卻如臨大敵。
他推了兵部的議事,親自拿了極品金瘡藥為我塗抹。
他將我的腿放在他膝上,一邊上藥一邊低聲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