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棋局_第4章 那笑很淺
那笑很淺。
「好。」
7.
祁桓離京前,祁昱來找過我。
那時我正在給祁桓收拾行囊。
他的東西很少。
兩身衣裳,一把舊刀,幾本書。
我讓阿蔚多塞了傷藥和銀票。
祁昱站在院門外,看著我把藥包放進行囊裡。
「你待他倒是用心。」
我沒有停手:「他是我夫君。」
祁昱臉色一僵。
從前這個稱呼,是他的。
他沉默一會兒,走進院中。
「阿皎,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知道你不是這樣賭氣的人。」
我把最後一包藥塞好,繫緊行囊。
「世子想說什麼?」
他皺眉:「你一定要這樣同我生分?」
我抬眼看他:「你我本就該生分。」
祁昱怔住。
少年時,他確實待我很好。
我被父親責罰後,躲到後院哭。
祁昱翻牆進來,給我帶了一包炒栗子。
那時我以為,他和旁人不同。
直到宮宴那日,虞柔紅了眼,他便握住那支箭替她投中。
滿座喝彩。
他回頭看她。
眼神和當年遞給我栗子時一樣溫柔。
那一刻我便知道,他對誰都可以這樣。
只要那個人看起來足夠需要他。
祁昱放緩聲音:「宮宴那日,是我處置不當。」
我係好行囊,遞給阿蔚。
「世子該去同長姐說這些。」
他臉色終於變了。
「阿皎,我並非全然因為她。」
話到這裡,他自己也停住。
院外傳來腳步聲。
祁桓回來了。
他穿著窄袖騎裝,腰間佩刀,看見祁昱,神色沒有變化。
「兄長。」
祁昱看向他:「你明日就走?」
「嗯。」
祁昱沉默片刻。
「邊營不比京中,你若撐不住,便寫信回來。」
這話聽著關切,卻仍帶著一點高高在上。
祁桓接過阿蔚手中的行囊。
「撐不住再說。」
祁昱皺眉。
他大概第一次發現,這個沉默庶弟並不如他想象中馴順。
祁桓沒有再理他,只看向我。
「我去馬廄看看。」
我點頭:「晚飯前回來。」
「好。」
他答得自然,像我們已經這樣過了很多年。
祁昱看著他的背影,神色慢慢沉下去。
「你們倒是親近得快。」
我沒有接這話。
祁昱忽然問:「若當初沒有宮宴那件事,你會嫁給我嗎?」
我想了想:「會。」
他眼中一亮。
我低頭理了理袖口。
「所以幸好有那件事。」
祁昱臉上的血色一下褪去。
8.
祁桓去了邊營後,虞柔在侯府過得並不安穩。
她原以為嫁給祁昱,便是贏了我。
可祁家不是虞家。
母親能因為她咳一聲,便換掉我的先生和院子。
祁夫人不會。
虞柔起初病,祁昱守了幾夜。
後來侯府中饋要她學,祁夫人要她見客,祁昱也要去吏部當差。
她的眼淚漸漸不夠用了。
有一回家宴,她因一道賬目被祁夫人說了幾句,當場紅了眼。
祁夫人臉色更冷。
「世子夫人若只會哭,往後侯府的賬,便交給二房吧。」
滿桌人都靜了。
虞柔猛地抬頭看我。
我正低頭喝湯。
祁昱也看了過來。
舊日里,他最常說我性子穩,管賬不出錯。
可那時我是他的妻,替他擔這些理所當然。
如今我只是二房。
祁夫人這話讓虞柔難堪,也讓祁昱難堪。
我放下碗。
「母親,二房也有自己的事,世子夫人聰慧,學幾日便好了。」
虞柔臉色並沒有好看。
她大概聽不出我是在替她解圍。
她只聽見了聰慧二字裡的刺。
祁昱卻看著我,神情更復雜。
那晚,虞柔院中吵了一場。
阿蔚去小廚房取熱水,回來時同我說,世子夫人哭著問世子是不是後悔了。
我正在看祁桓寄來的信。
信很短。
他說邊營風大,他已經添了厚衣。
又說傷藥用掉了一瓶。
還說軍中飯菜粗糙,等回京請我去東街吃餛飩。
我看完,把信收進匣子裡。
阿蔚還在等我接話。
我笑了笑:「早些睡吧。」
旁人的後悔,與我無關。
祁桓第一次立功,是在入夏。
邊營遭流匪夜襲,他帶人繞後斷了敵方退路,救回三車軍糧。
訊息傳回京中,祁侯終於在飯桌上提起他。
「阿桓這次做得不錯。」
祁昱握筷的手頓了一下。
祁夫人也有些意外。
虞柔笑著道:「二弟平日沉默,竟有這樣的本事。」
她語氣柔和。
可這回,沒人接她的話。
我垂眼看著碗裡的湯,心裡輕輕鬆了口氣。
祁桓正在走前世那條路。
只是這一回,他身後有了家書。
也有了人替他記著傷藥夠不夠。
9.
祁家出事,是在第二年秋。
御史臺參祁侯私下結交藩王,舊賬牽出一樁軍械案。
祁家上下慌成一團。
祁昱一連幾日未歸。
虞柔回虞家哭了兩場。
母親派人來問我,能不能回去陪陪她。
我正整理祁桓從邊營寄回的軍報。
聽完傳話,只點頭:「不去。」
嬤嬤臉色僵住:「二姑娘,夫人說大小姐實在害怕。」
我合上匣子:「我也害怕。」
嬤嬤沒想到我會這樣答。
我看向她:「祁家若倒,我也是祁家婦。」
嬤嬤訥訥退下。
阿蔚在旁邊痛快得很:「姑娘早該這樣。」
我沒有笑。
這件事不好笑。
舊日里,祁家敗落來得很急。
那時滿府人還沒反應過來,禁軍已經圍了侯府。
祁昱只會拉著我的手說別怕。
可他自己抖得比我還厲害。
這一世,祁桓提前去了邊營。
有些舊賬,或許已經被他翻出來了。
果然,三日後,祁桓回京。
他進府時,身上還帶著邊關風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