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那年的貓,死在二十歲的銀河_第 6 章 我媽和我爸第一次在工作日請了假
第 6 章
我媽和我爸第一次在工作日請了假。
驅車趕往我的學校。
坐在輔導員辦公室裡,我爸依然保持著得體的坐姿。
“李老師,渡遠退學這麼大的事情,你們為什麼不通知家長?這是程式的嚴重失職。”
輔導員看著這對衣冠楚楚的夫妻,推了推眼鏡。
“陳副主席,沈教授。陳渡遠同學已經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他提交了自願退學申請,並且出示了你們拒絕出席答辯的通話錄音。”
我爸的臉色僵了一下。
“通話錄音?”
“對。”輔導員開啟電腦,“他需要證明自己無法完成答辯的不可抗力因素。這段錄音,校方已經備案了。”
“那只是一時的氣話。”我媽沉聲說,“家庭內部矛盾,不足以成為退學的理由。”
“沈教授。”輔導員嘆了口氣,“他除了交退學申請,還交了一份貧困助學金的放棄宣告。你們知道,他大學四年的學費,一半是自己打工賺的,一半是靠助學金嗎?”
我爸愣住了。
“不可能。我們每個月都有給他固定的生活費。”
“每個月八百塊?”輔導員翻開一份資料,“在這座一線城市,八百塊連吃飯都不夠。何況他還要買昂貴的畫材。據我所知,他還在外面兼職給別人畫插畫,一個月能賺三千,但全都轉到了一個叫星空遊學的賬戶裡。”
星空遊學。
我媽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那是陳智軒下個月要去歐洲的遊學專案。
也是她順手從我賬戶裡划走三千塊的理由。
“他還留下了一些東西在畫室,讓我轉交給你們。”
輔導員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巨大的畫筒。
遞給我爸。
我爸接過來,開啟蓋子。
裡面是那幅因為被扔在地下室而受潮的《夜雨》。
畫紙邊緣已經發黴。
正中間。
那個三十五碼的鞋印刺痛了我爸的眼睛。
“這是他的畢業作品。”輔導員的聲音很冷,“他用了半年時間準備。他說,這幅畫已經髒了,他不要了。”
我爸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突然想起來,那天他讓家政把我的東西扔進地下室時。
陳智軒就跟在旁邊。
我媽站起身,一把奪過畫筒。
“他去了哪裡?”
“不知道。他沒有說。”輔導員看著他們,“作為老師,我只陳述事實。陳渡遠同學是一個非常優秀、非常堅韌的孩子。但在這個家庭裡,他似乎從未被真正看見過。”
走出辦公樓,陽光依然刺眼。
我爸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
第一次顯得有些踉蹌。
回到家。
他們徑直走下地下室。
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
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
手電筒的光柱在雜物堆裡掃過。
牆角放著一個紙箱,裡面全是我的記賬本。
我媽走過去,翻開最上面的一本。
密密麻麻的資料映入眼簾。
“3月12日,導師排版兼職,入賬800。支出:智軒的進口羊毛畫刷,750。”
“4月5日,餐廳端盤子,入賬1200。支出:爸爸的父親節禮物,1100。”
“5月20日,發燒。買藥:35。剩餘:15。不敢去醫院。”
我媽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
那一行字很輕,像是一聲嘆息。
“今天智軒說想要一架水晶鋼琴。媽媽把給我準備的學費定期存款取出來了。沒關係,我可以申請助學金。”
“啪嗒。”
一滴水落在紙頁上,暈開了鋼筆字跡。
我媽猛地合上本子,眼眶通紅。
我爸站在一旁,看著那堆發黴的衣物。
聲音有些嘶啞。
“他為什麼從來不跟我們說這些?”
“說了你會聽嗎?”我媽抬起頭,聲音像破風箱一樣乾澀,“硯辭,我們在用最理智的殘忍,把他逼上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