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的那封信,讓我逃離了包辦婚姻的爛命_第四章 腳上是一雙舊布鞋
第四章
腳上是一雙舊布鞋,鞋底薄得能感覺到地上的石子,走快了腳後跟硌得生疼。
路上沒有別人,只有風聲和遠處的狗叫。天還沒亮透,田裡的霜沒化,白濛濛的一片。
走了大概一半,聽見後面有牛鈴響。
一個老農民趕著牛車,慢慢追上來,掃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跟著我走了一段。
我沒理他。
又走了一會兒,他開口了:「閨女,縣城去?」
「嗯。」
「搭個車不?」
我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他看著前頭的路,沒看我,說:「順路,不要錢。」
我想了一下,上了車。
坐在稻草上,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地裡的霜慢慢化開,變成薄薄的水汽往上飄。
走了一段,他問:「去幹什麼?」
「唸書。」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複雜,說:「女娃唸書,好。」
頓了一下,又說:「我家那個,就是太早嫁了……」
後半句話沒說完,嘆了口氣,趕牛去了。
那句沒說完的話,我懂。
到了縣城,謝過他,下了車。
第二中學的鐵門鎖著,門縫裡貼著一張紙,寫著寒假放假時間,正月十五開學。
我站在門口,看了那張紙很久。
今天是正月初五。
還有十天。
我沒有回去。
我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來,把包抱在懷裡,等。
等了一上午,沒有人來。
中午肚子餓,包裡只有出門前順手帶的兩個饅頭,掰開一個吃了,把另一個留著。
下午風變大了,坐在臺階上吹得人直哆嗦。
我想過要不要先回去,等開學了再來。
但是一想到回去,等待我的是什麼——
我把包抱得更緊了一點,沒動。
等到下午快三點,來了一個老大爺,挎著鑰匙,是來看門的。
我站起來,攔住他,問陳素雲老師的住處。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說:「你找陳老師幹什麼?」
「來找她學習的。」
他哼了一聲:「寒假呢,陳老師不在學校。」
「她住在哪裡?」
他看我一眼,說:「學校後面那條巷子,門口有棵柿子樹的那戶。」
我道了謝,順著他指的方向走過去。
巷子不長,很快就找到了。
門口確實有棵柿子樹,樹上的柿子早就摘完了,只剩光禿禿的枝椏。
我深吸一口氣,敲了門。
開門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黑框眼鏡,頭髮利落,眼睛銳利。
她打量了我,從頭到腳,說:「你是誰?」
「我叫周棉,從鄉下來的,想找您學習,想參加高考。」
她沒說讓我進,也沒說不讓,只是靠著門框,問:「誰介紹你來的?」
「沒有人介紹。」
「沒有人介紹,怎麼找到我的?」
「問來的。」
她沉默了一下,說:「我不收學生,你回去吧。」
就要關門。
我說:「陳老師,我知道您1982年的那篇文章。」
她關門的手,停住了。
她重新看向我,眼神變了,說不清楚是什麼,有警惕,也有別的什麼。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說:「陳老師,我今天走了三十里路來這裡,在您門口等了一整天,帶了兩個饅頭,吃了一個,另一個留著回去的路上吃。」
「我不是來求您的,我是來告訴您,如果您不收我,我明天還會來,後天還會來,直到您答應為止。」
陳老師看著我,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把門開大了一點:「進來。」
她泡了兩杯茶,坐在我對面,問了兩個小時。
問我現在是什麼基礎,為什麼要考大學,家裡什麼情況。
我一一回答,沒有藏著掖著。
說到被逼嫁給二婚男,她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說完,她把茶杯放下,看著我,說:「周棉,你知道考大學有多難嗎?」
「難。」
「那你知道農村來的女孩,能考上的有多少?」
「很少。」
「那你還要考?」
「要。因為不考,我就只剩那條路了。」
陳老師看了我很久。
窗外天已經黑了,巷子裡有人喊吃飯,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她開口:「你明天早上六點來。我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