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完美的溏心蛋
患阿爾茨海默症三年的媽媽突然痊癒。
成了記得我所有喜好的完美母親。
當我試圖揭開真相,才發現這份毫無瑕疵的愛背後。
藏著一個讓我窒息的秘密。
……
我媽確診阿爾茨海默症第三年,突然好了。
不是那種迴光返照式的短暫清醒,也不是藥物起效後的短暫平穩。
而是徹徹底底——
毫無瑕疵地“好”了。
她不再把電視遙控器放進冰箱冷藏室。
不再對著穿衣鏡裡的自己驚恐地問“你是誰”。
不再半夜三點驚醒哭著喊我早已過世父親的名字。
也不再把我剛買回來的鮮花當成雜草扔進垃圾桶。
她記得今天是星期幾,記得樓下超市雞蛋打折的精確時間。
記得隔壁王阿姨孫子的生日。
甚至記得我初中班主任姓什麼、教哪一科、當年因為我遲到罰我站了多久。
主治醫生看著最新的評估量表,連說了三個“不可思議”,稱之為醫學奇蹟。
親戚們輪番上門道喜,都說老太太有福,熬過來了,以後能享清福了。
只有我,在她“痊癒”的第七天——
連夜收拾行李搬出了那個我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家。
不是因為我不孝。
而是因為她記得太清楚了。
清楚得不像一個剛從混沌深淵裡爬出來的人。
倒像是一個剛剛背熟了所有標準答案、正等著考官提問的考生。
讓我感到徹骨寒意的第一個瞬間,發生在她“痊癒”後給我做的第一頓早餐。
那天早上七點,我走進廚房,她正站在灶臺前煎蛋。
晨光透過紗窗打在她側臉上,神情專注而平和,手裡的鍋鏟翻動得從容不迫。
“媽,我來吧。”
我下意識地開口,身體已經條件反射地向前邁了一步。
在過去三年裡,這個時候的她要麼把蛋殼掉進鍋裡手忙腳亂地撈。
要麼忘了開火對著冷鍋發呆,要麼把鹽當成糖撒進去半罐。
我需要寸步不離地守著,像守著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可她轉過頭,對我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得恰到好處。
“不用,馬上好。”
“你愛吃溏心的,火候我剛掐著表呢,三分四十秒,保證蛋黃流心又不生。”
溏心蛋。
沒錯,我愛吃溏心蛋。這是我從小到大最固執的口味偏好。
可問題是,自從五年前我爸因為吃溏心蛋感染沙門氏菌,導致急性腸胃炎住院搶救後,我媽就再也沒有給我煎過溏心蛋了。
那次住院把我爸折騰得脫了一層皮。
也把我媽嚇出了嚴重的心理陰影。
從那以後,她對“未全熟的蛋類”產生了近乎病態的恐懼。
哪怕在我爸去世前她最糊塗的那段日子裡,只要看到我拿雞蛋,她都會條件反射地抓住我的手腕。
指甲掐進我的肉裡,嘴裡反覆唸叨——
“要全熟,要全熟,你爸就是吃了沒熟透的……”
那種恐懼是刻在骨頭裡的,比阿爾茨海默症的斑塊更頑固,比記憶的消退更持久。
一個連自己名字都忘了三年、連親生女兒的臉都認不全的病人。
怎麼可能在“痊癒”的第一天,就精準地跨越了五年的心理創傷?
若無其事地給我煎起了溏心蛋?
除非,她腦子裡關於“女兒愛吃溏心蛋”這條資訊——
是從某個地方“讀取”出來的,而不是從生命經驗裡“長”出來的。
她沒有那段恐懼的記憶。
她只有“正確答案”。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那顆完美的、邊緣微焦、蛋黃呈琥珀色的溏心蛋,一口也咽不下去。
她坐在我對面,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溫柔地注視著我。
“怎麼不吃?涼了就不好了,溏心蛋要趁熱。”
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慈愛,有恰到好處的關切。
但沒有一個母親在克服巨大心理障礙為女兒做禁忌食物時——
那種本能的、細微的緊張與釋然交織的複雜情緒。
沒有那種“我知道你不該吃但我還是想滿足你”的掙扎,也沒有“萬一出事怎麼辦”的隱憂。
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一段被精心編排好的程式,像一張被修復得看不出任何裂痕的舊照片。
我拿起筷子,戳破了蛋黃。
金色的液體流出來,完美得令人窒息。
“媽,”我抬起頭,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你還記得爸當年住院的事嗎?”
她嘴角的笑意沒有絲毫凝滯,點了點頭。
“記得啊。你爸腸胃不好,吃了不乾淨的東西。後來就好了,你別擔心。”
“後來就好了”。
五個字,輕飄飄的。
我爸在那次住院後身體每況愈下,三年後因為心梗走了。那不是“後來就好了”,那是我們家崩塌的開始。
可她描述這件事的語氣,就像在說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早已翻篇的小事。
我低下頭,把那顆完美的溏心蛋塞進嘴裡。
味道是對的。
可做出這個溏心蛋的人,還是原來的那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