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有阿爾茨海默症的完美媽媽_第七章 永不褪色的勳章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

第七章 永不褪色的勳章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

我和“媽媽”之間形成了一種默契的平衡。

她不提過去，我不問真相。

我們扮演著彼此需要的角色，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這個用犧牲換來的“正常”。

直到那年冬天，她突發腦溢血，被送進了ICU。

醫生說我媽年紀大了，基礎病多，就算救回來也可能癱瘓在床，認知功能會再次嚴重衰退。

“到時候，她可能連現在這個‘狀態’都維持不住了。”醫生委婉地說。

我站在ICU門外，手裡攥著病危通知書。

腦海裡閃過錄像裡她那張淚流滿面的笑臉。

“別揭穿她。”

“就當媽真的好了。”

可如果連這個“好了”的假象都維持不住了呢？

如果她又變回那個混沌的、痛苦的、不認識我的女人呢？

她當初拼盡全力打造的“完美”，是不是就要徹底碎了？

我簽了手術同意書。

不是為了留住那個“完美的媽媽”。

是為了留住那個，哪怕碎成渣也想保護我的、真實的女人。

手術很成功。

她醒了，但如醫生所說，認知功能大幅倒退。

她不再記得溏心蛋，不再記得我的喜好，不再記得如何做一個“完美的媽媽”。

她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嘴角歪斜，連翻身都需要護工幫忙。

可當我握住她的手時，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精準的、練習過的回應。

是一種本能的、微弱的、屬於“人”的觸碰。

我俯下身，把臉貼在她的手背上。

那塊曾經被雷射祛疤“消除”的位置，如今佈滿了輸液留下的針孔和淤青。

可我知道，在那層皮膚之下，那塊為我熬藥留下的燙傷疤痕，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

它只是被她藏起來了。

藏在了“完美”的底下，藏在了“犧牲”的深處，藏在了一個母親對女兒最笨拙也最深沉的愛裡。

“媽，”我輕聲叫她。

她沒有回應。

可她的眼角，緩緩滲出了一滴淚。

不是練習過的、恰到好處的悲傷。

是真實的、不受控制的、屬於“楚婉”的眼淚。

我知道，她回來了。

不是那個“完美的媽媽”。

是那個會疼、會怕、會崩潰、會記得所有傷疤的，我的媽媽。

我握緊她的手，把那滴淚擦掉。

“媽，”我說，“不用再演了。”

“溏心蛋不好吃，我以後想吃全熟的。”

“紅裙子我也不喜歡了，以後咱們穿藍色的。”

“走廊的燈，我自己會開。”

“你不用再記得那麼清楚了。”

“你只要記得，你是我的媽媽就夠了。”

她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告別。

窗外，陽光透過雲層灑進來，落在她佈滿皺紋的臉上。

她閉著眼睛，嘴角微微翹起。

不是練習過的弧度。

是一個母親在卸下所有重擔後，終於露出的、屬於自己的、不完美的笑。

那塊看不見的疤痕，在陽光下，像一枚永不褪色的勳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