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有阿爾茨海默症的完美媽媽_第二章 不存在的疤痕
第二章 不存在的疤痕
搬出去之後,我沒有切斷和她的聯絡。
相反,我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頻率“回家看望”。
我不是為了盡孝,是為了觀察。
我發現她的“好”,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均勻感。
真正的康復應該是波動的,有反覆的,有疲憊的。
就像大病初癒的人走路,再穩也會偶爾踉蹌,再清醒也會有片刻的恍惚。
可她沒有。
她每天六點準時起床,六點半做好早飯,七點出門買菜,八點回來收拾屋子。
下午兩點午睡四十分鐘,雷打不動。晚上十點準時上床。
她的作息精確得像一臺校準過的鐘。
連呼吸的節奏都透著一種非人的穩定。
更可怕的是她對“過去”的態度。
有一天我故意提起我爸去世那天的事——
那是我們家最黑暗的日子。
我在急診室走廊裡哭到嘔吐,她在病房裡握著我爸逐漸冰冷的手,一遍遍唱他年輕時最愛的那首《絨花》,唱到嗓子出血也沒有停。
護工去拉她,她死死攥著我爸的手不放,指甲縫裡全是血。
那是我們母女倆共同承受的、撕心裂肺的痛。
我說起這件事時,刻意停頓了一下,等著她的情緒反應。
哪怕是一瞬間的失神,一次呼吸的紊亂,一滴不受控制的眼淚。
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用一種平穩、溫和、帶著適度哀傷的語氣說——
“是啊,那天很難。但你爸走得很安詳,我們也盡力了。”
“人要向前看,你爸也不希望我們一直沉浸在悲傷裡。”
每一個字都正確。每一種情緒都得體。
每一句話都符合“堅強母親”的人設。
可那不是經歷過喪夫之痛的女人的反應。那是一個旁觀者在複述一段悲劇時的“恰當回應”。
她沒有顫抖,沒有迴避,沒有眼眶泛紅卻強忍淚水的掙扎,沒有那種提到愛人離世時呼吸節奏被打亂的生理性疼痛。
她把那場災難消化得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從未真正活過那段日子。
我決定做一個測試。
一個只有真正的媽媽才會答對的測試。
週末下午,我陪她在陽臺曬太陽。我拿出一本舊相簿,翻到一張照片遞給她。
照片上是十歲的我,穿著一條紅色的連衣裙,站在一棵老槐樹下笑得燦爛。
“媽,你還記得這條裙子嗎?”
她接過照片,看了一眼,微笑著說——
“當然記得。這是你十歲生日時我給你買的,你特別喜歡,穿了整整一個夏天。還說以後每年生日都要穿紅裙子。”
完美的回答。
事實也確實如此。
但這條裙子背後,還有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秘密。
那年夏天,我穿著這條裙子偷偷跑去河邊玩水,差點溺水。
被救上來後,我媽沒有罵我,也沒有打我。
她只是抱著溼漉漉的我坐在河灘上,渾身發抖。
眼淚把我那條溼透後顏色發深的紅裙子,洇出一小片更深的痕跡——
彷彿要把那一刻的恐懼永遠烙在上面。
我害怕爸爸知道這件事會揍我一頓,於是央求媽媽不要告訴他。
我媽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回家後我倒是沒事,照樣活蹦亂跳的。
可我媽卻發起了高燒,一燒就是三天。
她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所有的紅裙子都收進了櫃子最深處。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讓我穿過紅色。
她說紅色讓她想起河水,想起差點失去我的那種滅頂的恐懼。
這條紅裙子,是我們之間一道無聲的傷疤,是她母愛裡最疼痛的那個褶皺。
如果她是真的媽媽,看到這張照片的第一反應,絕不會是——
“你特別喜歡,穿了整整一個夏天”。
她應該會下意識地皺眉,或者手指微微收緊,或者至少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影。
可她什麼都沒有——
她只看到了“事實”,沒有看到“傷痕”。
我盯著她的眼睛,試著撒了一個謊:“媽,其實那條裙子我只穿了一次。”
她愣了一下,隨即自然地修正道——
“哦,是媽記岔了。”
“年紀大了,腦子還是不太靈光。”
她承認錯誤的方式也太流暢了。
真正的媽媽在面對這種關於女兒的“記憶偏差”時,應該會困惑,會努力回想,會因為自己的遺忘而感到自責和慌張。
而她,只是在進行一次從容的資料更正。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落在了她端茶杯的右手上。
我十二歲那年,她為了給我熬退燒藥,被飛濺的藥湯燙傷了右手背。
那塊疤痕像一片枯萎的樹葉,跟了她整整十六年。
現在,它消失了。
燙傷的舊疤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淡紅——
那是尚未褪去的術後痕跡,刺眼又陌生。
“媽,”我指著她的手背,聲音發緊。
“你手上的疤?”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語氣平淡。
“哦,你說那個燙傷啊。前陣子做了個雷射祛疤。”
一個阿爾茨海默症患者,在“痊癒”後不久就跑去做雷射祛疤?
我猛地抬頭看她。
她正對我笑,眼角皺紋舒展得恰到好處。
彷彿手背上這道正在癒合的治療印記,只是一次普通的美容護理。
從前的她不是這樣的。
她也會在意這道疤,夏天穿短袖時會下意識用手遮一下。
偶爾照鏡子時會輕聲嘟囔“這疤顏色又深了點”,卻從不會真的動念頭去掉它。
有次我勸她做雷射,她還笑著搖頭。
“這是媽為你熬藥留的記號,醜是醜了點,但捨不得。”
語氣裡帶著點女人對瑕疵的小小介意,更多的是不肯割捨的溫柔。
那個會把疤痕當勳章的女人,怎麼會突然主動做了治療?
我握著茶杯的手開始發抖。
如果連這份不肯割捨的“勳章”都能被主動抹去。
那眼前這個對我笑、給我做早餐、記得我所有喜好的女人——
到底還是不是我的媽媽?
我藉口上廁所躲進衛生間,鎖上門開啟水龍頭。
水流聲蓋住了一切,卻蓋不住我心裡翻湧的寒意。
一切都對得上,連治療的痕跡都是真的。
可那個把疤痕當勳章的媽媽,好像已經消失了。
或者說……眼前這個完美無缺的“媽媽”,根本就不是原來那個有血有肉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