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有阿爾茨海默症的完美媽媽_第六章 完美的媽媽

第六章 完美的媽媽

回家後，我打開了那個u盤。

裡面有一段錄影，拍攝日期是她“痊癒”前一週。

畫面裡的她，頭髮花白，眼神渾濁，手抖得幾乎拿不穩機器。

可她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清醒。

“囡囡，”她對著鏡頭開口，聲音沙啞，“如果你看到這段影片，說明媽已經不在了。”

“不是死了，是……不在了。”

“我知道自己的病好不了了。”

“我不想變成你的累贅，不想讓你以後每次回家都要面對一個不認識你的瘋子。”

“不想讓你在工作和照顧我之間兩頭燒，不想讓你將來想起我的時候，只剩下那些難堪的畫面。”

“所以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把‘好’的那個自己留下來給你。”

“我自願參與了姚教授的實驗，同時請林姨幫忙，讓她記下我所有的習慣、所有的記憶，以及所有你喜歡和不喜歡的東西。”

“我每天練習微笑，練習說話，練習做一個‘正常的媽媽’。”

“我也吃了藥，讓那些不好的記憶快點忘掉，讓‘好的’那個自己能站穩。”

“我知道這不對。我知道這是在騙你。”

“可我寧願騙你一輩子，也不想讓你再為我掉一滴眼淚。”

“囡囡，對不起。”

“我沒能陪你走到最後。”

“但我留給你的這個‘媽媽’，會替我好好愛你。”

“她會記得你愛吃溏心蛋，會記得你怕黑，會記得你所有的喜好。”

“她不會忘記，不會犯錯，不會讓你擔心。”

“她比我更配做你的媽媽。”

“所以，”——

“別揭穿她。”

“就當……媽真的好了。”

“就當媽真的變成了一個不會讓你心疼的媽媽。”

“好嗎？”

畫面裡的她，說完最後一個字，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練習過無數次的、完美的微笑。

可她的眼睛裡，全是淚水。

錄影到這裡就結束了。

我關掉電腦，坐在地板上，哭了很久。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她記得那麼清楚。

因為那些記憶，不是她的。

是我媽用命換來的、留給我的最後一份禮物。

我搬回了家。

我開始學著接受這個“完美的媽媽”。

她依然每天六點起床，六點半做好早飯，七點出門買菜。依然記得我愛吃溏心蛋，記得我怕黑，記得我所有的喜好。依然不會忘記，不會犯錯，不會讓我擔心。

她記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讓我每一次感受到她的“好”，都像被針扎一樣疼。

因為我知道，這份“好”的背後，是一個女人對自己最徹底的抹殺。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來，路過她的臥室。

門虛掩著，月光灑在床上。

她靜靜地躺著，呼吸均勻，睡姿端正。

像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雕塑。

我站在門口，看了她很久。

然後輕輕關上門，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知道，那個會半夜驚醒哭著喊爸爸名字的女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個會對著鏡子練習微笑的女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個會把遙控器放進冰箱、會把鹽當成糖、會對著空氣發呆的女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留下的，只是一個完美的、正確的、再也無法觸及的“媽媽”。

和她留給我的、那份沉重到足以壓垮餘生的“好”。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做好了溏心蛋。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戳破蛋黃。

金色的液體流出來，完美得令人窒息。

“媽，”我抬起頭，對她露出一個微笑，“真好吃。”

她也笑了。

笑容溫和，眼神慈愛，弧度恰到好處。

“好吃就多吃點，囡囡。”

我低下頭，把那顆完美的溏心蛋送進嘴裡。

可我知道，從此以後，我嚥下的每一顆溏心蛋，都裹著她抹殺自己才換來的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