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將晏_第7章 興許過不了多久

「興許過不了多久，阿母便能如願。」

大長公主所求，無非是謝筠能得子嗣綿延。

待我死後，王妃的位子空出，我完成不了的，自然會有後來人。

謝敏卻會錯了意，望向我的眸子裡繁星點點。

「這麼說薛神醫真的有妙方?」

我理了理她臉側的垂鬟，不動聲色地挪開話頭:

「郡主，咱們昨日的書還沒溫習，今日的也還沒學，回頭阿母考問起來......」

謝敏悻悻趴回桌案，目光飄忽，就是不肯落在書卷上。

冷不丁地，纖幼指節重新貼上來，輕撫我小臂內側的瘢痕。

「嫂嫂，這處傷疤是你昔日上戰場留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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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敏這一指，將我的思緒撥回了五年前。

五年前，臥龍谷那場死戰，我能得死裡逃生，全蒙一小兵所救。

那小兵其貌不揚，瘦似秸稈，皮得像猴。

軍中戲稱其為「皮小將」。

至於他的真名，到他為我身死，我都沒來得及問。

皮小將是父親從戰場上撿來的，軍中很多人都看不起他。

我起先也不太待見他。

實在太瘦了，莫說上陣殺敵，就是日常軍中操練，我都怕兵將手下一個不察，將他捏死。

偏偏父親將他安插在我麾下。

憐憫之心作祟，我命他留在賬中，做軍機主簿。

臥龍谷那一戰，敗就敗在軍機上。

被敵軍包圍的時候，我在心底暗罵回去一定要將皮小將梟首示眾。

戰至最後，屍橫遍野，血濺成渠。

臥龍谷是一處天險，其間寸草不生，唯有血刈花常開不敗。

血刈花嗜血肉，屍腐水浸潤後能釋放毒氣，嗅之心智迷離，如墜幻境，久處其中，能折損經脈，使人武功盡廢。

我率殘兵苦撐五日，提前備好的解藥已經告罄，越來越多的兵將中毒，最後連我也沒能挺住。

驅散我眼前迷霧的是手臂上的劇痛。

短暫清醒過來，欲被我處以極刑的人滿嘴是血，將我牢牢護在懷裡。

身體已經被流矢一箭貫穿。

「將軍!堅持住!」

突出重圍的馬沒命似的狂奔，席捲風聲和廝殺聲，我幾乎聽不清皮小將的聲音。

血刈毒擄走了我剩餘的三感，唯有目力還在。

於是我便看見，秸稈一樣的身體，薄得像一陣血霧，跌下馬去，被風吹散。

一併消失的，還有我眼前的畫面。

「這是箭傷?還是刀傷?

「看起來怎麼都不像?」

謝敏撐著下巴，湊在我身邊喋喋猜測。

「是咬傷。」

謝敏面露驚愕，杏眼圓睜:「什麼東西咬的?」

我張張口，一時語塞。

告訴謝敏是被一個男人咬的，著實有些難以啟齒。

殿外通報聲適時為我解了圍。

「王妃，小郡主，王爺回府了。」

15

無戰事的時候，謝筠會歇在我這裡。

我們在同一張榻上，分蓋兩床錦被。

「婚事倉促落成，但對岳丈的孝心不能馬虎，我陪你一起守。

「至於我們之間，來日方長。」

謝筠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滿含期待，溫然落在庭院裡。

他親手栽下的那棵結香樹已經含苞欲放。

在雍州，結香被稱為姻緣樹。

我怔怔望著植株上打好的兩個同向結，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

花有重開時，我卻已經沒有多少來日。

春暉盪漾，萬物復甦。

我的精神似乎也如迴光返照般，一點一點好了起來。

謝筠開始帶著我走出王宮。

草色如緞，馬蹄輕盈。

入眼是謝筠的刀裁墨鬢、龍眉鳳目。

帶著與北境的粗糲格格不入的風流。

我心念一動，話鬼使神差地脫口:

「王爺可想要雍州?」

「雍州於本王而言尚不是必爭之地。」

他回望我，笑容如沐春風，幽幽補充:

「但雍州乃王妃故里，亦是岳丈長眠之所，本王願助王妃一臂之力，收復失地。」

我挑眉昂首，夾緊馬腹越過他，放眼陌上，揚鞭細數六合乾坤。

「王爺這話說得冠冕堂皇，雍州確乃妾身自小生長之地，可豫州更是穆式族地，還有徐州，氣候適宜風景秀麗，臣妾去過一次便流連忘返，更不必說那揚州......」

謝筠緊追而上，握住馬鞭另一頭。

「王妃若喜歡，本王願逐鹿中原，將它們一一拿下。」

「雖死不辭?」

「萬死不辭。」

馬鞭被他帶動著，在掌中晃啊晃。

馬蹄深一腳淺一腳，在草色汪洋裡踏。

我一瞬不瞬，望定他。

「謝容允，你為何待我這樣好?」

「因為晏晏值得。」

16

暮春三月，稀鬆平常的一天。

我咳出一口黑血。

彼時，獨我一人在寢殿。

我將沾了穢物的手帕投入火盆，如常沐浴更衣。

而後端起灶上烹煮好的茶，踩著一地碎雨，踏入謝筠的燕然臺。

遠遠地，便聽見議事廳內嘈雜紛繁。

一眾屬臣正吵得面紅耳赤。

「雍州亂成那副樣子，我們等其內部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出手，能省下不知多少兵力，何必急在眼下這一時?」

「可雍州軍力原本強盛，坐視不理，到我們接管的時候，好好的一支勁旅四分五裂，屆時還要花不少力氣重新整頓，豈非得不償失?」

「還有，城門失火難免殃及池魚，咱們坐視不理，誰知道衛庭寧那個莽夫會不會情急之下拉我們下水。

」

「還是再等等，等那邊支撐不住求援，我們現在出兵，師出無名，上京那邊一定會問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