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將晏_第13章 彼時
彼時,我是僥倖從北狄亂軍中逃脫的無名小兵。
而她,是一州主將捧在掌心的明珠。
我隱姓埋名潛入雍州,初為刺探雍州兵力虛實,後為血刈花。
身為安鄴王獨子,我年少倨傲輕狂,怎麼做都得不到父王的肯定。
便賭氣易容,從小兵衛做起,不料亂軍之中被北狄擄去。
北狄苦寒,我被磋磨得只剩一層皮才僥倖逃脫。
意外被老將軍撿回了雍州。
雍州和冀州明爭暗鬥多年,這於我而言是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但父王和老將軍又是多年故交。
事後想來,他於戰場上救下我之際,應當已經認出了我。
他將我派去晏晏身邊。
還替我瞞下了與冀州的往來。
我趁著軍隊休整傳信回冀州報平安,得到的卻是父王中毒的訊息。
臥龍谷為雍州所轄,谷中血刈花五年一開,飲血後是致殘致幻的毒物,但於命懸一線之人來說,是一味足以起死回生的藥引。
我需要用它救回父王。
就這樣,我潛心留在雍州,等一個五年之期。
我是幸運的,來到雍州的第二年,臥龍谷遍地血刈花開。
也是在這一年,我體會了一生中最痛苦的兩件事。
一次生離,一次死別。
在雍州做晏晏賬中將的那些日子。
我是她案頭一盞燈。
也是她手中一支筆。
唯獨不是個需要留有印象的人。
但我自覺已經比尋常兵將幸運許多。
因為瘦弱的身體,她怕我上了戰場隨隨便便葬送性命。
一紙軍機,拉近我與她之間的距離。
最親密的一次,當屬臥龍谷那慘烈的一戰。
我咬破她的皮肉,刺激她清醒過來。
馬載著我們突出重圍,接應的雍州軍衝破夜色映入眼簾。
我徹底放下心,就勢跌下馬去,爬回谷中摘取血刈花。
再次醒來,我人躺回了王宮的榻上。
然而父王卻已經毒發身亡。
阿母閉門不見,阿敏被送往行宮。
最後是薛神醫告訴了我真相:
「藥引來得很及時,只是......我花費一年時間只煉製出了一枚解藥。
「其實也不算是對症解毒的藥, 只是搭配血刈花,能起死回生、解百毒。
「世子命懸一線被送回王宮之際, 王爺就已經作出了選擇。
「他揮劍自刎, 將生的機會留給了你。」
父王親手為我關上了死門。
我卻在無意中切斷了他的生路。
臥龍谷雖然戒備森嚴,但於廝殺混戰中,摘取一朵花並不是難事。
若軍機沒有洩露, 若晏晏沒有身中劇毒,我有把握毫髮無損地全身而退。
然而死生別離是尋常,獨獨求不來一個如果。
我做不到看著晏晏送死, 一如父王做不到看著我送死。
我花了半年時間, 徹底從病榻上振作起來。
晏晏花了半年時間, 徹底愛上衛庭安。
他們成婚當日, 我趕回了上京。
我在熙來攘往的將軍府門前,站到了夜色降臨。
醉意酩酊的老將軍出來送客。
敏銳地察覺了隱在夜幕中的我。
我恭敬朝他行了一個後生禮。
他直接一掌拍在我的肩膀。
「小子,老夫給過你機會,可惜你沒抓住啊。」
是很可惜。
我拼盡全力, 留不住父王的命,攥不住心上人的影。
但,最起碼她好好活著。
這就足夠了。
聽聞她被衛母磋磨立規矩的訊息時, 我如是安慰自己。
目送她數次尋醫入寺求子嗣時, 我如是安慰自己。
親眼見到衛庭安心生二意時, 我如是安慰自己。
老將軍身陷重圍的訊息傳來時,我再也沒辦法坐視不理。
老將軍瀕死之際,應當是知曉了衛家和蕭衡背後籌謀的一切。
他撐著最後一口氣,等到我馳兵來援。
驍勇一生的人死死攥著我的手, 濁淚不捨又不甘地流。
「就憑你最初誓死護住瞭如兒的命,當年、當年你若是搶親,老夫也會助你一臂之力......」
那一刻,我對自己骨子裡刻著的所謂禮儀教養生出了一絲鄙夷。
我見過雍州最亮的星。
它屬於大晉最耀眼的女郎。
有人汙其皎潔,遮其鋒芒。
我偏要她肆意生長, 重煥明光。
蕭衡在晏晏身上種了碎骨。
這是在長公主府門前,她暈倒在我懷裡之際,我就已經意識到的事情。
藏於廣袖下顫抖難控的手, 心緒波動後驟然的暈厥, 尋常醫官摸不出的脈象。
種種徵兆,都和父王當年毒發時一模一樣。
時隔五年,我重新擁住了晏晏。
也等到了血刈花重開。
啟程回冀州的同一時間, 我先行傳信回王宮, 命薛神醫開始重新炮製解藥。
又花了一個月,派人數度摸進臥龍谷取回血刈花。
喝合巹酒那晚,我在晏晏心口看到了代表毒根的紅痣。
和父王胸口那顆長在一樣的位置。
薛神醫這次也改換了思路。
將藥丸換成了長期湯藥。
循序漸進, 斬斷毒根。
這時候的晏晏, 萬念俱灰,一心復仇。
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輕易將她壓垮。
所以毒根拔除後,我沒有容許薛神醫說出未盡的話。
那些沉重過往是獨屬於我一個人的秘密,此生不會叫晏晏窺知。
一如她可能永遠也察覺不到。
入京班師授勳的那場宮宴, 視線相交的瞬間。
於晏晏而言,是萍水初遇。
於我而言,卻是無數次相見不相識換來的、夢寐多年的重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