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將晏_第6章 在所有人意料之內

在所有人意料之內，雍州亂成了一盤散沙。

衛庭寧確實是朽木糞牆。

大戰之後，雍州軍內部因主將論功行賞不均，已經分作兩派。

得利較多的願繼續追隨衛家，而被薄待的那些反應過來，打著替父親討公道的旗幟，頻頻挑起事端。

軍心一亂，再堅固的鐵索都會變得不堪一擊。

此時若是乘虛而入，衛庭寧毫無勝算。

心神收束。

我瞬目望著眼前專注揮劍、斬斷日光的將帥。

將雍州交到這樣的人手裡，爹爹九泉之下，應當能安心了。

12

「本王昨夜醉酒，不知可有冒犯王妃?」

看來昨夜的插曲在謝筠那裡，已經隨著酒氣消散。

毒入肺腑，回天乏術。

他口中心口另有硃砂痣的人是誰，我無權置喙，也沒有餘力探知。

只搖搖頭:「並未。」

他剛剛沐浴過，自然地伸手過來時，澡豆清香瀰漫。

「阿牧，把醫官叫來長熙臺。」

「是!」

我錯愕抬頭，下意識便想制止他:「王爺尋醫官做什麼?」

「本王在上京聽聞，王妃身體似乎有恙，我這些年招攬了不少遊方神醫，或許能根治王妃的病症。」

不孕之症已經借輟雪坐實，沒有療愈的必要。

而碎骨之毒，若是暴露，蕭衡惱羞成怒對冀州發難，我便罪無可恕。

我想也沒想，脫口拒絕。

「妾身所患疾病，藥石無醫。」

「這麼嚴重?」

一隻手從後伸來，不由分說從謝筠手中拉過我的腕子:「那王妃可得容老夫好好把脈，不然便是存心要砸老夫的金字招牌!」

「......」

薛神醫把脈過後，說辭同上京城內的大夫診斷我難以成孕時如出一轍。

他並未測出我體內的毒。

看來果真如蕭衡所說，這毒一旦紮根，便深藏肌骨，不會浮於脈象。

謝筠卻少有地動了怒，道我體質寒涼，定是侍奉的人不盡心。

轉頭將眼下陪在我身邊的婢女盡數打發出了長熙臺。

「阿牧，派你阿姊去服侍郡夫人，別霜繼續回來侍奉王妃。」

「王爺，不必麻煩了，妾身自小長於軍營，日常起居有普通侍者足夠，母親大病初癒，有別霜陪著，我也更放心。」

「那便隨王妃。」

我閃避開他煊赫的目光。

不讓別霜回來，是不想叫她瞧出我中毒的端倪。

最開始，我確實想著自救。

然而謝筠遲遲不歸，毒根早已深種。

我也無法容忍自己變成恩將仇報之人。

比起惹得滿宮風雨，讓母親懸心，我還是希望能死得其所。

欲報仇，中毒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

我眼下能利用的，只有謝筠對我的好。

謝筠也確實待我極好。

他對我有著不知從何處而起的信任。

第一時間幫母親徹底解了毒，特許王宮各處隨我出入。

甚至有意無意地幫我解決了很多不好啟口的威脅。

譬如被他趕走的侍女，皆是蕭衡安插在我身旁的眼線。

醫官開了調理湯藥，謝筠只要在王宮，定會盯著我一碗不落地用下。

我已經沒有餘力去顧慮服藥是否會催動血脈裡的毒素。

也沒有心思猜測這碗藥背後是好意還是算計。

若是好意，數萬雄兵作償應當足夠。

若論算計，謝筠所做，不敵衛家和蕭衡加在我身上的萬一。

13

不知是藥力作用還是毒發作祟。

整個冬天，我臥在榻上昏昏沉沉，幾乎沒有踏出過長熙臺。

偶爾精神好些，謝筠的妹妹謝敏便會不請自來。

美其名曰奉兄長之命來請教學問。

但我文不成武未就，哪裡能當人先生。

謝敏心思也並不在功課上，整日里東拉西扯，天馬行空。

長熙臺一下子熱鬧了許多。

十二歲的女郎，聰慧爛漫，純真至善。

也有些口無遮攔。

「嫂嫂，王兄這次已經走了月餘，你難道不想他嗎?」

我執著狼毫點了點她的鼻尖。

「聽這話的意思，是敏兒想哥哥了吧。」

謝敏嘻嘻努嘴:「自從王兄娶了嫂嫂，他就變得比以往更忙了。不過也沒辦法，不好好證明自己，阿母會更生氣......」

「郡主慎言!」

一旁磨墨的常嬤嬤福身請罪:「郡主戲言，還請王妃勿怪。」

不等我出言，謝敏先開口將人支開了。

「勞煩嬤嬤去瞧瞧，嫂嫂今日要喝的藥可熬好了?」

常嬤嬤眼神示意她不要再多嘴，才噤聲恭敬退出殿中。

身旁的小手立時挽上了我的胳膊。

「我方才說的話雖然難聽些，但都是實話，阿母比誰都期待王兄能留下血脈，但又拗不過他的決定，不免對嫂嫂冷淡些。

「不過嫂嫂別傷心，阿母肯將常嬤嬤撥給你，就證明她其實已經拿你當一家人。」

我從心頷首。

「郡主說的這些，我都明白，阿母也是愛子心切。」

自嫁入王府，大長公主雖然沒有給過我什麼好臉色，卻直接免了我的晨昏定省，不拘著我立規矩，如常對待母親，甚至還將王府後庭中饋盡數交給了我。

常嬤嬤是大長公主身邊侍奉的老人，見慣風雲，嘴嚴心細，寥寥幾句都是提點。

相較於在衛府的那三年，這段婚姻給我的尊重已經遠遠超出預期。

心口的毒又在隱隱作痛，我剎住漫溢的思緒，垂下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