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迢迢_第6章 好大的口氣
「好大的口氣。」
沈倦淡淡一笑:
「十年過去,越軍是否還有踏平北昊的本事,猶未可知,並且......」
他「嘩啦」展開一紙文書:
「當初明月離京的手諭,可是殿下親筆批覆的。」
蕭澤臉色驟白:
「那時你只說要帶走一個宮女,我怎知你要帶的是她!」
沈倦收起文書,語氣不緊不慢:
「手諭沒寫名字,可不就是誰都行麼?
「她如今是我北昊的人,斷不可能交給你,你還是死心吧!」
「你......好,好啊!」
蕭澤怒極反笑,抽出佩劍:
「既如此,大越將士聽令!」
「有!」
萬千鐵甲同時舉起長槍,槍尖如林,寒光映著日光,刀氣鋪天蓋地。
我心臟猛地一縮。
一把扯下面巾,打馬衝上前去。
「蕭澤,不要!
「兩國的百姓都很可憐,不能為了我再打仗了!」
16
「明月?」
蕭澤看清我的臉,眼底瞬間炸開驚喜。
我轉頭看向沈倦:
「讓我和他談談好不好?」
「不行!」
沈倦的眼眶紅了:
「你這般單純好騙,若被他三言兩語誆走,叫我以後怎麼活?」
我忍不住失笑,眼睛清凌凌望著他:
「來北昊以後,你和王后娘娘每日教我明是非、辨人心,我早就不是以前那個傻姑娘了。」
沈倦沉默片刻,終究點了頭。
只是仍不放心,把談話的地方設在了北昊王帳。
蕭澤瘦了,眉眼間也多了幾分滄桑。
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語氣討好:
「明月,看我給你帶了什麼?我答應過你的......」
紙包開啟,卻是已經碎掉的透花糕。
他愣了愣,慌忙翻找:
「肯定還有好的,你等一下......」
「不用啦,蕭澤。」
我按住他的手:
「透花糕、棗泥酥、茶果、糖葫蘆,我在京城早就吃膩了。
「花海我也看了太多太多遍,如今我喜歡的是北昊的掉渣酥餅和一望無際的草原。
」
蕭澤頓了頓,勉強扯出個笑:
「也好,等回去了,想要什麼我都找人給你做。
「掉渣餅找人學就是。還有草原,你想要多大,我就找人種多大......」
我沒接話,只是搖了搖頭。
蕭澤斂了笑意:
「你......不想回去?」
17
「為什麼?當初浣衣局的事,我是有苦衷的......」
「我知道,你想為娘娘一家翻案,沈倦都告訴我了。」
我平靜地看著他:
「你是皇子,有自己該做的事,我不怪你。
「可我在浣衣局受的苦也是真真切切的。
「但凡你來看我一次,便會發現我早已不在那裡,也會知道嬤嬤受人指使,對我並不好,可你沒有。
「若不是沈倦,我早就死在那裡了。」
蕭澤怔住:
「我不知道......我以為你吃慣了苦,總能撐過去,沒想過......」
「沒想過謝靜姝容不下我,更沒想過我也會怕苦、怕疼是嗎?」
我笑了笑:
「其實我很怕吃苦,因為有你陪著,我才在冷宮堅持了那麼久。
「那時我們一無所有,照樣過得開心。
「那時的蕭澤要的也很簡單,一塊餅,一件舊襖,一個明月就很滿足了。」
蕭澤急忙開口:
「如今的蕭澤也是一樣的!」
我抬眸直視他:
「那你會為我捨棄謝靜姝,只娶我一人嗎?」
蕭澤愣了愣,語氣艱澀:
「明月,她於我有恩,我不能......」
「看吧,你不能。」
我輕聲說:
「如今的蕭澤要權勢、要前程,有太多不得已。
「可沈倦不同,他事事以我為先。
「在京城時,他甚至對謝靜姝動過刀心,從未想過給自己留後路。
「換了你是我,會怎麼選?」
蕭澤沉默許久,緊攥的拳頭終於一點點鬆開:
「我明白了。
「只是我做這一切,明明是為了更好地和你在一起,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沒再說話。
有些事,本就說不清為什麼。
或許只是在某一刻,他做了最深思熟慮的選擇。
而那個選擇裡,註定沒有我。
18
蕭澤撤兵了。
不僅撤兵,他還以儲君身份,與北昊締結了盟約。
日後,願與北昊互市通商,永息干戈。
結盟時,他怔怔地看著我:
「明月愛吃大越的點心,穿漂亮裙子。往後兩國互通,大越的美食綢緞、首飾藥材便能源源不斷地流入北昊,不會委屈她了。」
沈倦輕嗤一聲:
「嘁!便是沒有你,我照樣讓她穿金戴銀、衣食無憂!」
我站在不遠處低頭偷笑,心底一片溫熱。
臨行前,三人吃了最後一頓飯。
蕭澤全程沉默,幾乎未動筷子。
直至翻身上馬,他依舊久久望著我,像是要把我的模樣刻進骨血。
我問他,是不是還有告別的話。
他眼眶紅紅,笑著搖頭:
「我蕭澤此生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與你告別。」
話落,他沒再留戀。
勒馬轉身,揚塵遠去。
明月明月,此去山高路遠,歲月迢迢。
你我怕是再無相見之日。
唯願你此生平安喜樂,歲歲無虞。
......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天際,我心底一片釋然。
沈倦不知何時湊了過來:
「小明月,剛才在王帳裡,你說要選誰來著?」
我忍不住笑:
「你不是偷聽到了嗎?」
「那怎麼一樣?」
他不依不饒,撒嬌一般搖晃我的肩膀:
「就想聽你親口說。」
我被他晃得頭暈,又氣又想笑。
索性踮起腳尖,在他唇角飛快親了一下。
他僵在原地,整個人都懵了。
我挑了挑眉:
「哦,嫌棄我?那算了。」
轉身要走。
卻被他一把拽回,扣住我的腰,深深吻了下來。
19
五年後,沈倦登基,成了北昊的王。
同日,他立我為後,昭告天下:
北昊後宮,唯我一人。
此後的許多許多年,他待我始終如一。
而遠在大越的蕭澤,也終於坐上了那把龍椅。
登基後第一道旨,便是廢了浣衣局,免除所有宮人的苦役。
他立了謝靜姝為後,卻再未踏入她寢宮。
兩人貌合神離,漸成陌路。
偌大的後宮空空蕩蕩,再無其他嬪妃。
每到夜深,他總會離開寢殿。
獨自宿在那座早已荒廢的冷宮裡。
那是他這輩子唯一真心快樂過,也是徹底弄丟我的地方。
滿朝文武日日嘆息,卻無人敢言。
他就這樣守著冰冷的龍椅,歲歲孤寂,直至終老。
而北昊的風,年年吹綠千里草原。
春日晴好。
我倚在沈倦懷裡,看漫天紙鳶乘風而起。
他低頭吻了吻我的發頂:
「今天吃掉渣餅還是透花糕,都給你做好不好?」
我點點頭,笑著回擁住他。
有人終生遺憾,有人得償所願。
而我想要的圓滿,從來都很簡單。
有春風,有紙鳶,有軟軟的衣裳、甜甜的糕點。
更有他陪在身邊。
朝朝暮暮,歲歲年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