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女菘藍_第13章 一入宮門深似海
「一入宮門深似海。你知道,我......」
話未說完,他已攤開我的手,將一枚鎏金令牌鄭重地放在我掌心。
「我已稟了父皇,他親自給了這枚令牌。你可自由出入皇宮,無人敢攔。母后也很喜歡你,希望你多去陪她。
「本來,母后不指望我此生能成婚生子了,是你又讓她有了盼頭。」
我還在猶豫,他以袖掩唇咳起來。垂下衣袖時,我看到了上邊的斑斑血跡,心裡驚痛交加。
「殿下,你的毒......」
這一次,他沒有遮遮掩掩,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笑著說「無妨」。
那雙清亮的眸子帶了幾分溼意,和幾分孩子氣的委屈。
「你若想走便走吧,左右......我是快死的人。」
「你想死?我不同意!」我抓過他手腕狠咬一口,齒痕嵌進蒼白皮膚,「你被我標記了。沒我的允許,閻王不收你!」
春風拂過,吹散他鬢邊一縷散發。
他怔怔望著我,忽然低笑出聲。
「好。」他輕輕將我擁入懷中,下巴抵在我發頂,「都聽杜大夫的。你不讓我死,我就不死。」
去豫州平息瘟疫時,沈澈為了不驚動地方官員和百姓,化名江晏,吃住在癘所,給百姓做了許多實事,卻也幾乎燃盡自己的命數。
浮生燼在他體內盤踞多年,如同跗骨之疽,稍有不慎便是生機斷絕的下場。
我同雲慕幾乎將與解毒相關的醫書翻了個遍,結合在豫州瘟疫中積累的經驗,反覆推演藥性相生相剋之理。
後來,想到他是在南疆中的毒,我便向沈澈提議捉幾個南越巫醫過來,他同意了。
朝廷派了高手,幾經周折,從南疆密林中「請」來了兩位通曉古毒經、擅長以秘法引導藥性的老巫醫。
東宮的藥爐日夜不息。
藥浴蒸騰、金針刺穴、湯藥內服、巫祝秘法......每步都險象環生。
最危急時,他心脈驟停,嘔出黑血。我以金針強刺穴位,將他拉回。醒來時,他滿嘴是血卻還在笑:「別怕,我還沒將你娶回家,捨不得死......」
當他的脈搏終於平穩,四位醫者嚎啕大哭——我和雲慕哭的是沈澈終於能活,兩名南疆巫醫則哭的是他們自己終於能活。
我和雲慕又用了整整一年時間,才終於將沈澈體內的浮生燼徹底拔除。
東宮那偌大的園子,被我種滿了藥植。
我整日做的事情,除了拾掇藥植,便是去太醫署同老頭兒們爭辯醫理,以及去青黛家的醫館看診。
青黛成親後,同她夫君經營著一家規模不小的醫館。她跟我學過幾年醫,人又極聰慧,如今已開始出診。
我隔七日去一次她的醫館,主看疑難雜症。
暮色漸沉,最後一位病人離開後,我給青黛講解脈案。
「師父,去年您剛離開謝府那會兒,謝大人來找過我。我急瘋了,四處打探您的訊息。後來,聽說您去了豫州,要不是當時懷了身孕,真想跑去找您。」她聲音有些哽咽。
我伸手在她額間輕彈一下:「在哪裡不都是治病救人?豫州是,這裡也是。如今,你有了孩子,還能看診了,我心裡高興著呢。」
「多虧師父,替徒兒找了這一門好婚事。」
青黛歪著頭,親暱地枕在我的胳膊上:「師父,我瞧著謝大人對您也還是有幾分真心呢。只不過,還是比不上那位。」
她忽地坐直身子,指了指門口,笑嘻嘻地道:「說曹操曹操到。
您看,人家來接您了呢。」
我往外走,看到沈澈正彎腰掰著手裡的糕點,餵給一隻瘦小的流浪貓。
察覺到視線,他轉頭望來,眼角盛著整個黃昏的溫柔。
「看你在同青黛說悄悄話,不忍打攪。」
我笑著跨出門檻,他自然地接過藥箱,又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遞給我:「西市新出的雕梅蜜餞,你嚐嚐。」
我拿出一顆,塞進他的嘴裡。
「甜嗎?」我仰頭問道。
他俯身,髮絲垂落在我頸間:「你喂的,自然是這世上最好吃的東西。」
「你的毒剛解,還需要靜養,不用總出來接我。」
「那怎麼行?萬一被哪個不長眼的截了胡,我上哪兒再找一個杜大夫?」
櫻花被夜風搖落,掠過我和他交握的指尖。
半年後,我與沈澈大婚。
那日,滿城丹桂飄香,連風都帶著醉人的暖意。
因平息豫州瘟疫與邊境戰亂,國庫空虛,我與沈澈自請以民間嫁娶之禮成婚。
沒有九重宮闕的儀仗,沒有金線繡鳳的嫁衣,唯有百姓們自發擠滿青黛家的宅院。
青黛紅著眼眶,替我蓋上蓋頭:「師父,您真好看。您一定要安樂順遂!」
推開院門,人聲鼎沸。
被我治好腿的老婦人顫巍巍遞來一筐紅棗,聲音哽咽:「杜大夫,早生貴子啊!」
被我緩解心疾的小童踮腳塞來一包芝麻餅,脆生生道:「姐姐吃甜,日子更甜!」
才剛邁出門檻,丫鬟懷裡便堆滿了鄉親們的饋贈。
我甚至還聽到了雞鴨的叫聲、撲騰聲,人群裡的追趕聲。
「青黛,這是什麼聲音?」
「師父......李老二送了幾十只雞過來,說要讓您新婚後每日吃最新鮮的。
張大牛不服,把他家的鴨子也全送來......誰知,這些扁毛畜生一聽到鞭炮聲,掙脫籠子跑出去啦!」
我愣住,有點不敢想象那個場面:「捉完了各留一隻,其他都還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