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沒有家裡的鑰匙_第 10 章 川哥
第 10 章
“川哥,你的新書上市了,籤售會排到下個月了。”
出版社的助理小林在電話那頭噼裡啪啦地報資料。
我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一邊聽一邊給陽臺上的綠蘿澆水。
這是我在海城租的第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
一居室,朝南,窗戶很大。
推開窗能看到一小截海平面,天氣好的時候,海面上有漁船的白點。
“籤售會的城市裡有你的家鄉,要不要排進去?”
“跳過。”
“好的好的。”小林識趣地沒再問。
掛了電話,我坐到書桌前。
第二本書叫《鹽與光》,寫的是離開之後的事。
沒有報復,沒有聲討,只是如實記錄了一個人怎麼從廢墟里站起來。
出版後的反響比第一本還大。
不是因為寫得多好,是因為太多人需要一個證據。
證明離開是可以的,一個人活著是可以的,不被愛不等於不值得被愛。
季清河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吃橘子,他現在是我的室友。
嚴格來說是蹭住。
他嫌宿舍吵,每週有一半時間賴在我這裡。
“你媽又給你打電話了?”
“嗯。”
“說什麼了?”
“問我五一回不回去。”
自從他們半年前來海城那次之後,媽媽開始定期給我打電話。
頻率從一週一次變成三四天一次。
內容從“你什麼時候回來”慢慢變成了“你最近吃了沒”“海城冷不冷”“需不需要寄點冬衣”。
她在學著一種她從前不需要用的方式跟我說話。
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像在摸一扇不知道會不會開啟的門。
“你回嗎?”季清河把橘子皮丟進垃圾桶。
“暫時不。但我給時煜寄了一套新出的編舞教程,他之前說想自學編舞。”
“你對你弟還挺好的。”
“他沒虧欠我。他就是個孩子,在那個環境里長大而已。”
下午沈辭盈發來一張照片,是她在書店裡翻《鹽與光》時隨手拍的。
照片裡書翻到了最後一頁,最後一句話被她用熒光筆畫了線。
“後來我自己買了一把鑰匙,開了一扇自己的門。”
“門裡沒有多大的房間,但有一盞燈,是我親手開啟的。”
她配了一行字:
“你寫的這個結尾,比任何情節都讓人想哭。”
我回了一個句號。
她回了一個笑臉:“請你喝咖啡?”
“你請。”
“行。老地方見。”
老地方是我之前兼職的那家咖啡店。
老闆看到我們來了,直接端了兩杯拿鐵過來,衝我擠了擠眼:“不收錢。”
我又往小費罐裡塞了二十。
沈辭盈坐下來,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
“文學創作扶持計劃的結項通知書,你的專案評分是全組最高。”
“還有,評委寫了一段寄語。”
她唸了一句:
“‘川’的文字不是武器,是一面鏡子。”
“每一個在她的文字裡看到自己的人,都已經走出了那扇門。”
我端著杯子,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
海城的春天來得早,街邊的木棉花已經開了,紅豔豔的一樹一樹。
“沈辭盈。”
“嗯?”
“謝謝你那天問我要不要做專訪。”
“你謝錯人了,是你自己寫的書。”
“但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被看到’不是一件可怕的事的人。”
她愣了一下,耳朵有點紅。
“那你以後......多被看到一點。”
我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在家裡說“好”之前勉強擠出來的笑。
是真的覺得,此刻的風很好,咖啡很香,對面的人說了一句很溫暖的話。
晚上回到家,開啟門,玄關的燈自動亮了。
是季清河幫我裝的感應燈。
“你以前不是沒有鑰匙嗎?現在有了,但燈也得有,不然開了門黑乎乎的多嚇人。”
他的邏輯歪歪的,但道理是對的。
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不只需要一把鑰匙,還需要一盞開了門就亮著的燈。
睡前手機響了,是黎時煜。
“哥,你寄的編舞教程收到了。”
“好用嗎?”
“翻了翻,好多看不懂,但我會慢慢學的。”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哥,今天媽在你房間站了很久。”
“我的房間?不是早清出來了嗎?”
“她把你的東西又搬回去了。床單換了新的,書桌擦了,窗臺上放了一盆綠蘿。”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她說你要是回來,得有個能住的地方。”
我沒說話。
黎時煜又說:
“爸也是。他上週把全家福重新拍了,留了一個空位。”
“說這次等你回來補上。”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海城鹹溼的夜氣。
那個空位。
十八年沒有過的空位。
他們終於記得留了。
但我看著自己的小房間。
書桌上攤著寫了一半的新稿子,陽臺上的綠蘿長了新葉。
鞋櫃上放著季清河送我的感應燈,冰箱上貼著沈辭盈幫我畫的咖啡店地圖。
這些東西填滿了我的生活。
沒有裂縫,沒有多餘的空位,也沒有需要踮腳才能夠到的櫃子。
“替我謝謝他們。”我說。
“那你回不回來?”
我想了想。
“五一的時候,回去看看吧,但不住家裡。”
“住哪?”
“我自己訂酒店。”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黎時煜輕輕說了一句:
“哥,我給你留了一把我的鑰匙,你要是改主意了,隨時可以來。”
我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上感應燈投下的淺淺光暈。
“時煜。”
“嗯?”
“謝謝你。但我已經有自己的鑰匙了。”
掛了電話。
關了燈。
海城的月光從窗簾縫漏進來,不多不少,剛好照亮枕邊那本灰藍色封面的書。
半開的門,門外一線光。
那道光,是我自己推開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