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沒有家裡的鑰匙_第 9 章 黎與川

第 9 章

“黎與川，你出來一下，外面有人找你。”

宿管大叔在樓道里喊的時候，我正在改第二本書的第三章。

下了樓，看到宿舍樓門口站著兩個人。

爸爸穿著那件穿了三年的深藍色夾克，媽媽染了新的頭髮，栗棕色。

他們的樣子跟半年前沒有太大變化。

變化的是站在他們面前的我。

半年前我會低著頭走過去，叫一聲爸媽，然後等著被訓話。

現在我站在三步之外，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沒有上前。

“與川，你瘦了。”

媽媽先開口。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像在清點一件失而復得的物品有沒有磕碰。

“嗯。”

“你怎麼一個人跑這麼遠？也不跟家裡說一聲。”

爸爸的語氣比媽媽溫和一些，但那種溫和底下壓著的是同一個意思：你不該走。

“我走之前在床頭櫃上留了鑰匙。”

“鑰匙？”媽媽皺起眉頭，“我收拾你房間是三週以後，才發現你衣櫃是空的。”

三週。

我走了三週，他們才進過我的房間。

如果不是收拾房間，可能還要更久。

“我們找你不是來吵架的。”

爸爸打斷了媽媽即將升起的火氣。

“你那本書......”

“你們看了嗎？”

他們對視了一眼。

媽媽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組織一句不會太難聽的話。

最終說出來的是：“你寫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你覺得呢？”

“有些事你也不能全怪我們，你那個什麼名額，你要是早說身份證在家......”

“我說了。我打電話給你了，你在商場給時煜買衣服。”

“那是因為時煜那周有比賽......”

“媽。”

我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她停下來。

“你知道嗎，我在樓道里等了八個半小時。”

“鄰居進進出出看了我好幾眼。你回來以後讓我幫你拎東西，沒問過我吃沒吃飯。”

她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爸爸插話了：

“那時候確實是我們沒注意，但你也不能因為這個就......”

“不是這一件事。”

我看著他。

“是那張四個人的行程單，是你從來沒來過的家長會。”

“是我發燒三十九度那晚沒人敲過我的門。”

“是妹妹偷了公用賬戶的錢你們第一個懷疑我。”

每說一件，媽媽的臉就白一分。

爸爸的手垂在身側，指節在發白。

“這些事你們都不記得了對不對？”

我的聲音很平，沒有哭腔，沒有顫抖。

“因為不重要。不重要的人身上發生的事，不值得被記住。”

媽媽的眼眶紅了。

她張嘴想說什麼，我沒有給她機會。

“但是我記得。每一件，每一天。”

“我從十三歲開始記日記，日記本的第一頁寫的是‘如果我消失了他們多久會發現’。”

“現在我知道了，答案是三週。”

“你們來這裡，是想讓我把書撤了？還是想讓我回去？”

媽媽的嘴唇在抖。

“我們是來接你回家的......”

“哪個家？”

這兩個字讓她愣住了。

“那個沒有我的鑰匙的家？那個行程單寫了四個人名字的家？”

她沒有回答。

因為答不上來。

爸爸深吸了一口氣：

“與川，爸爸承認以前確實......做得不夠。”

“但你是這個家的一份子，這一點從來沒變過。”

“沒變過？”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家庭群，翻到最上面的記錄。

“我走了快半年，這個群裡有三百多條訊息。”

“關於時煜的比賽，知寧的駕照，你們去雲南的照片。”

“沒有一條是關於我的。連‘與川怎麼不說話了’都沒有。”

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們臉上。

爸爸低下了頭。

媽媽第一次，在我面前，沒有話可說。

周圍有幾個路過的同學看了一眼，沒有停。

這是一個普通的下午，海城的陽光很好，梧桐葉子落了一地。

“我不恨你們。”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

“真的，我花了半年時間想明白了一件事。”

“你們不是不愛我，你們只是......愛不到我。”

“你們的愛就那麼多，給了時煜，給了知寧，剩下的不夠再給第三個人了。”

“這不是你們的錯。也不是我的錯。”

“但我不能等一份永遠輪不到我的愛了。”

媽媽終於哭出來了。

她用手背擦眼睛，妝花了，跟那些精緻的全家福裡的形象完全不同。

“與川，媽媽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能不能回來......”

“不能。”

這兩個字沒有猶豫。

“但我不會再跑了。”

“以後想見我，可以來海城，我請你們吃飯。”

“我現在有自己的鑰匙了。”

爸爸抬起頭看著我，眼裡有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不是那種越過頭頂的空洞目光，不是確認茶端到手了的隨意一瞥。

是真的在看我。

看這個站在他面前的、已經不是十八歲的、不會再說“好”的兒子。

“你長大了。”他說。

聲音有點啞。

“是啊。”我說。

“不過不是在你們家長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