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沒有家裡的鑰匙_第 6 章 你就是寫鹽
第 6 章
“你就是寫《鹽》的黎與川?”
冬季朗誦會結束後,一個穿駝色大衣的女生攔住了我。
她自我介紹叫沈辭盈,新聞傳播學院的,校報主編。
“你那篇文章,我們轉載量是本學期最高的。”
“謝謝。”
“有沒有興趣給校報寫個人專訪?不是採訪別人,是我們採訪你。”
我猶豫了一下。
被採訪意味著曝光,曝光意味著可能被看到。
被誰看到?
被那個從來不看我的家。
“可以。但別放照片。”
沈辭盈歪了歪頭:“為什麼?”
“不想。”
她看了我兩秒,點了點頭:“行,匿名配圖,只放筆名。”
我用的筆名是“川”。
一個字,乾淨利落。
像我想成為的那種人。
專訪發出來那天,校內論壇上討論了一整天。
不是因為我寫得多好,是因為採訪裡有一段話被人截了圖,傳了很遠。
記者問:
“你的文字裡有一種很安靜的痛感,這種痛感來自哪裡?”
我想了想,做了個類比:
“來自一個你使勁踮腳也夠不著的櫃子。”
“小時候我以為是自己不夠高,後來發現是櫃子只對某些人開啟。”
這段話被人轉了幾千次。
評論區裡很多人在講自己的故事。
被父母忽視的老大,被偏心對待的中間那個,被當作隱形人的孩子。
我一條一條看過去。
原來世界上有這麼多人,住在跟我一樣的櫃子旁邊。
十二月底。
一個叫“新聲”的全國青年寫作平臺找到了林越老師,說想簽約一個學生作者。
林越推薦了我。
對方看完我發在校刊上的所有稿子後,開了一個視訊會議。
“黎與川同學,我們想籤你的第一本書。”
“什麼書?”
“非虛構。就寫你那些專欄裡的東西,家庭、成長、離開。你願意寫嗎?”
我看著螢幕上那個編輯的臉,戴眼鏡,頭髮扎得很高,表情很認真。
“版稅多少?”
她被我問笑了:“前期是保底加分成,保底五萬。”
五萬塊。
是我在奶茶店站一年都掙不到的錢。
“我寫。”
合同簽完那天晚上,季清河請我吃了一頓火鍋。
“你以後發達了別忘了我。”
“發達不了,就寫本書。”
“寫本書那叫發達了好嗎?我連個論文都寫不出來。”
他涮了一片毛肚,
“對了,你家裡人知道嗎?”
“不知道。”
“你也不打算說?”
“沒什麼好說的。”
他看了我一會兒,涮肉的手停在鍋上方。
“你知道嗎,有時候你說‘沒什麼’的語氣,比哭還讓人難受。”
鍋裡咕嚕咕嚕冒著泡,熱氣蒸上來模糊了我的視線。
回宿舍的路上,手機震了。
不是家庭群。
是黎時煜的私信。
四十三天以來,這是家裡第一個單獨聯絡我的人。
訊息很短:“哥,你在哪?”
我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沒回。
十分鐘後第二條來了:“媽收拾你房間的時候發現鑰匙在櫃子上,衣櫃空了。”
第三條:“她問我你是不是搬出去住了,我說我不知道。”
第四條:“哥,你還好嗎?”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打了又刪了。
最後發了兩個字:“挺好。”
然後把對話方塊關掉了。
我關上手機,拉開窗簾。
海城的冬天不太冷,海風吹進來,帶著鹹味。
書桌上攤著寫了一半的書稿,檯燈是季清河淘汰給我的舊款。
燈光暖黃色的,照在格子紙上。
我坐下來,繼續寫。
寫到凌晨兩點。
標題定了《不在場證明》。
寫的是一個從家庭中消失的人,如何在別處證明自己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