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被愛的少年,有人替他撐傘_第 12 章 大二開學的時候
第 12 章
大二開學的時候,趙淮遞給我一個信封。
“什麼?”
“你先看。”
信封裡是一張打印出來的通知單,學校教務處蓋章的。
交換生名額確認函。
南京校區,一學年。
“輔導員讓我轉交的,說你績點夠了,申請材料也過了。九月走。”
我把通知單看了兩遍。
“還有誰知道?”
“除了教務處,就咱倆。”
他坐到我旁邊。
“你在猶豫什麼?”
“我沒猶豫。”
“放屁,你臉上都寫滿了。”
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你是不是擔心你家裡那邊?”
“不是擔心。”
“那是什麼?”
我看著那張通知單,想了很久,最後說出來的是一個連自己都覺得矛盾的詞。
“習慣。”
習慣什麼事都自己扛,習慣做決定不用告訴別人,習慣離開的時候沒有告別。
也習慣有人會在出發之前,等她說一句注意安全。
“你現在不一樣了。你有......那誰。”趙淮推了推眼鏡。
“姜鹿。”
“對。你跟她說了嗎?”
“還沒。”
“那你先去跟她說。”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兄弟,有時候不告而別確實更簡單。但有些人,值得你當面說。”
交換生的事是在食堂說的。
姜鹿聽完之後,筷子停了三秒,然後繼續夾菜。
“南京?挺好啊。”
“一年。”
“我知道。一年。”
她咬了一口紅燒肉。
“那邊的計算機系比我們學校強,你去合適。我查過。”
“你查過?”
“上學期你提過想參加那個專案的時候我就查了。”
她把筷子放下,直視我。
“我不是昨天才知道,我早就知道你可能要走。”
“那你這學期......”
“該擺攤擺攤,該上課上課。你又不是不回來了。”
她笑了一下,但那下笑裡有別的什麼,亮晶晶的。
“一年而已。我還得在這兒練我的蓮藕排骨湯,等你回來驗收。”
“好。”
“那行。就這麼定了。”
她站起來收餐盤,動作和平時一樣乾淨利落。
轉身的時候,我看見她的手背抬起來,快速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下著小雨。
我們穿過學校的林蔭道往教學樓走,她把傘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你要是到了那邊發現比我好看的女孩子......”
“不會。”
“我還沒說完。”
“不用說完。不會。”
她停下腳步,傘沿的雨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你怎麼知道不會?”
“因為她們不會偷看我的眼鏡度數。”
她噗一聲笑出來,眼淚和雨水分不清。
“你真煩。”
出發那天趙淮把我送到校門口,遞給我一個袋子。
“裡面有你愛吃的紅腸,還有我媽給你織的圍巾。她聽說南京冬天沒暖氣,連夜趕的。”
“幫我謝謝她。”
“自己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上了宿舍樓。
我拎著行李站在校門口等車。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家庭群。
是弟弟的微信。
他現在偶爾會給我發訊息,頻率不高,內容簡短。
“哥,我這次數學考了七十分,及格了。”
“嗯。”
“媽說等你暑假回來教我物理。你回來嗎?”
我想了想,打了兩個字。
“再看。”
“哦。”
過了幾秒他又發了一條。
“你不回來也沒事。我在網上找了個影片教程,也能學。”
這是他第一次說“你不回來也沒事”。
以前他說的都是“你什麼時候回來”。
也許他終於開始學會,有些事不是他想要就有人替他做。
車來了。
我把行李放上車,坐進後座。
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媽媽。
很長的一條訊息。
“你上次說貧血,我買了補鐵的藥寄到你們學校了。問了藥店的醫生說這個牌子好,你記得吃。你爸說南京那邊氣候溼冷,他有個同學在那邊開公司的,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就找。你不想找也沒關係,你自己能處理。”
下面還有一句。
“照顧好自己。不用回訊息。”
後面的字被吞掉了半行,她大概沒寫完就點了傳送。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把手機收進了口袋。
車窗外的城市在往後退,校門口的林蔭道、圖書館的樓頂、食堂二樓的招牌、創業集市的涼棚。
那些地方有一半的回憶裡都有同一個人。
到達南京的第一天晚上,手機響了起來。
姜鹿的語音。
背景音嘈雜,像是在食堂。
“今天食堂的茄子不行,沒給你留。等你回來應該能趕上好吃的。”
下面一條。
“我在集市上賺夠四百二十塊錢了。”
四百二十塊。一副眼鏡的錢。
“所以呢?”
“所以等你回來,我送你第二副。你眼鏡不是容易刮花嗎?備著。”
我坐在陌生的宿舍裡,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燈火,忍不住笑了。
語音電話撥過去,她秒接。
“到了?”
“嗯。”
“宿舍怎麼樣?”
“還行。比原來小一點。”
“室友呢?”
“還沒來全。”
她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南京下雨嗎?”
“小雨。”
“那你帶傘沒有?”
“帶了。你走之前塞進我包裡的那把。”
她笑了一聲。
“那是我最喜歡的傘。”
“我知道。”
“那你要保管好,還給我的時候不能少一根傘骨。”
“好。”
又沉默了一會兒。
她的聲音變輕了。
“一年其實很快的,對吧。”
“嗯。”
“那......”她的尾音上揚了一點,“我在學校等你。帶著第二副眼鏡。”
掛了電話,宿舍門被人推開。
新室友是個戴眼鏡的江蘇男生,進來第一件事就是開啟行李箱分特產。
“你也是交換生?哪裡來的?”
“外省的。”
“你家那邊有什麼特產嗎?”
我想了想。
“蓮藕排骨湯。”
“那是什麼?”
“一道菜。有人正在學。”
他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遞過來一包鴨血粉絲湯料包。
“南京特產,你可以先泡一包嚐鮮。”
我接過來道了謝。
手機又亮了。
這次是爸爸的訊息。
很簡短,一如既往。
“你媽讓我轉告你,南京降溫了,多穿衣服。”
我沒有回。
但把那條訊息留在了聊天記錄裡,沒有刪。
窗外南京的雨還在下,細得像篩過的麵粉。
我拆開趙淮遞的袋子,裡面除了紅腸和圍巾,還有一張紙條。
是姜鹿的字。
“記得吃飯。記得想我。不用投票,我說的算。”
下面畫了一隻貓,豎著大拇指。
我把紙條貼在床頭。
然後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資料夾。
名字叫:
“交換生筆記”。
第一行。
“九月六日。南京。小雨。”
“有人給我留了傘,有人給我寄了藥,正在學一道菜等我回去。”
“我的家人也在學著做曾經不會做的事。”
“但不是所有學會都有資格被原諒。”
“我不是你們的投票選項。”
“我是我自己的決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