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被愛的少年,有人替他撐傘_第 11 章 正月初七
第 11 章
正月初七。
寒假最後一天,宿舍樓裡陸續有人回來了。
趙淮拖著箱子推開門,第一件事是把一袋凍餃子塞進我懷裡。
“我媽包的,豬肉大蔥。她說你一個人過年太慘了。”
“替我謝謝阿姨。”
“謝屁,你自己打電話謝,她唸叨你一寒假了。”
他坐在床沿上脫鞋,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對了,你家裡人是不是來找過你?”
“什麼?”
“寒假有一天我看到樓下有兩個人,一箇中年女的、一個小孩,在問宿管你住哪個房間。我正好回宿舍拿東西就遇上了。”
“然後呢?”
“沒然後。宿管說她不能透露,讓他們給你打電話。怎麼,你沒接到?”
手機裡確實有幾通未接來電。
媽媽的,弟弟的,都在寒假第一週。
我一個沒接。
語音留言攢了四條,沒聽過。
那天晚上我點開第一條,是弟弟的聲音。
“哥,我們在你宿舍樓下。媽想見你,她說給你帶了湯。外面好冷,你能不能下來一下?”
第二條,隔了一個小時。
“你是不是不在宿舍?我們等了好久。”
第三條,媽媽的。
“湯涼了。我們找地方熱一下再回來。”
第四條,隔了一天。
“車票改簽了,我們先回去。你開學前要是有空,給媽打個電話。就打個電話就行。”
我把語音關了。
螢幕上還留著那個聊天框。
弟弟發的最後一條文字訊息,時間顯示在除夕夜。
“哥新年快樂。你今天吃餃子了嗎?”
下面是撤回記錄。
他又發了一條。
“算了,當我沒問。”
從始至終,他們都沒有理解,那些遲來的關心,對我來說不是彌補,是負擔。
開學第一週的週五。
我和姜鹿坐在食堂老位置,她面前是一盤剛打的菜,我面前是她從家裡帶來的保溫盒。
保溫盒開啟,蓮藕排骨湯的香氣瀰漫開來。
“嚐嚐。”她把勺子遞給我。
湯入口的時候,味道對了。
鹽不多不少,蓮藕是後放的、還帶著一點脆。
排骨焯過水,湯清不腥。
和記憶裡年夜飯桌上那道湯的味道完全不一樣。
和上次她去學校帶給我的那碗也不一樣。
這是一碗重新學過的湯。
“好喝嗎?”
“嗯。”
“那就行。”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練了好多次。我媽以為我瘋了,寒假天天燉湯。以前嫌廚房油煙味重,現在一待就是半天。”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看著我的臉。
“林昭山。”
她很少叫我的全名,一般都是“你”,偶爾是“同學”,叫全名的時候意味著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很認真。
“那個家。你可以不用回去的。”
她的聲音顯得冷靜,我卻從冷靜中聽出了一絲顫抖。
“不是所有虧欠都需要被原諒,也不是所有的對不起都必須換來沒關係。”
“你可以選擇不接受。”
食堂的燈嗡嗡響著。
她低頭攪著碗裡的湯,沒看我。
“別人說血濃於水,我說那也得水裡真的有血才行。十八年沒燒熱的水,不是一鍋湯就能燒開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條手編的繩子。
上面的黑色石頭被體溫焐得溫熱。
趙淮在下面打遊戲,背景音嘈雜。
有人敲了幾下宿舍門。
“林昭山在嗎?樓下有人找。”
我下樓的時候還在想會是誰。
走到宿舍樓門口,路燈下站著一箇中年女人。
頭髮被夜風吹亂了,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
我媽。
她看到我出來,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個笑容。
那是一種很小心的笑,像怕笑得太多會顯得冒昧。
“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
她把保溫袋往前遞了遞。
“給你燉了湯。這次是按你說的法子燉的,中火四十分鐘,蓮藕後放。”
我沒接。
她舉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下了。
“我打電話你不接。發訊息也不回。”
“嗯。”
“你爸讓我別來,說孩子想回來自己會回來。但我......”
她哽了一下。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瘦了。”
路燈把她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清楚。
這半年她老了很多。
但站在路燈下面的人,心跳很平。
平得像一面從沒被風吹過的湖。
“我過得挺好的。”
“我知道。”她點頭,“我看你們學校的公眾號了,你那個程式設計專案拿了獎。二等獎。”
“你什麼時候加的公眾號?”
“你走之後。”
她伸手想摸我的臉,手抬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去年暑假你回來說開學要帶棉衣,我今年給你買了一件。不是L碼的,我量了你留在家裡那件舊衣服。”
“XL。”
“對。”她眼睛忽然亮了一下,“XL。我記住了。”
那件舊衣服掛在衣櫃裡六年了。
她第一次量了尺寸。
但我沒有感動。
我只覺得平靜。
一種終於不再期待的平靜。
“媽。”
“嗯?”
“我不會回去的。”
她愣住了。
“暑假也不回?那過年......”
“不知道。”
我看著她。
“以前你們做決定的時候從來不問我。”
“現在我的決定,也不用問任何人。”
她的眼眶紅了。
但沒有哭出來。
過了很久,她點了點頭。
“那......湯你拿著。坐了一夜火車帶的,涼了就不好喝了。”
我接過了保溫袋。
她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
“你那個同學......短頭髮的那個......挺好的。”
“你怎麼知道?”
“上次在食堂看到了。”她笑了一下,笑容裡有認命的味道。“她看你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
她沒有再說別的。
背影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
我拎著保溫袋回到宿舍,趙淮抬頭看了一眼。
“誰來了?”
“我媽。”
“她人呢?”
“回去了。”
“你怎麼不留她?”
我把保溫袋放在桌上,擰開蓋子。
湯是熱的。
蓮藕沒碎,排骨焯過水,湯色清亮。
和六歲那年我第一次站在灶臺前學著做的那碗,一模一樣的味道。
她終於學會了。
在我已經不需要的時候。
手機震了一下。
姜鹿的訊息。
“明天集市,別忘了佔攤位。”
下面還有一條。
“我做了髮卡的新款,蝴蝶結帶珍珠鏈的那種。你要幫我試戴。”
我回了一個“好”。
把保溫袋放進櫃子裡。
湯很好。
但我不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