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女仵作:處子詭胎案_第2章 可一旦開口
可一旦開口,才發現它們依舊鋒利如初,刺得我心痛如絞。
「你說得不錯。」
蕭硯指尖緩緩劃過卷宗,聲音沉靜:
「若你長姐當真珠胎暗結,做下了見不得人的事,畏罪自盡,悄無聲息地了斷,最順理成章。羞憤求死的人,巴不得沒一個人看見。」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冷電射來:
「可你方才說——出事前一晚,她還笑著應了你同宿,親手替你備下你最愛的點心和酒,把你安置進碧紗櫥。」
他身體微前傾,燭火在眸中投下深影:
「一個打定主意當夜就要把脖子套進繩套的人,會應下妹妹同室的請求?」
“裴仵作,你要想的不僅僅是“為什麼沒聽到聲音”。而是——”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如鐵釘楔入我的認知:
「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在幾個時辰後,獨自一人,默然吊死在房樑上?」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這些年,我把所有的「為什麼」都困死在了「我貪睡誤事」這件事上。
從沒敢往前再走一步。
「所以長姐是......」我握著茶盞的手顫抖到握不住杯子。
「所以,只有一種解釋。上吊自縊,事發突然,亦非她所願。」
蕭硯眸光如刃,落在我臉上。
「她死於,他人之手。」
03
淚水一湧而出,瀰漫了我的雙眼。
所以,原本還是有機會救下長姐的。
我若不是貪嘴,就不會給那人可乘之機。
至少,那晚她不是孤身一人面對絕境。
我擦了一把眼淚,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那陣翻湧。
「大人,屍格上還有一處記載,十年來我一直百思不解。」
我抬眼,迎上蕭硯的審視。
「處子之身,孕三月。」
蕭硯修長的手指在泛黃的案卷邊緣一頓:「當年是如何勘驗的?」
「穩婆當眾驗的身。」
喉間的澀意讓我停頓了一瞬,「幽戶緊澀,交骨未坼(坼 chè,裂開),守宮砂凝而不散——是為完璧之身。」
「小腹堅實隆起,按之如鼓。乳暈色沉、臍線發暗,為三月之胎相。」
蕭硯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
「可曾驗過中了什麼毒,或是染了什麼惡疾?」
「當年的屍格上,毒、病兩途都查過。」我喉間發緊。第一次驗屍那日,我就跪在玉階之下。
驗屍完畢後,按照律例,屍格也給了父親一份。
是以我記得非常清楚。
「南疆烈毒如“蚨血藤”“斷腸子”,確能令氣血瘀結、腹脹如孕。可這類毒性酷烈,中之必現於外——或七竅溢血,或髮膚枯槁。可長姐入殮時我看得分明:面色雖青紫,那是縊死的常態;髮絲烏黑,指甲紅潤,肌膚之下並無中毒該有的瘀斑潰爛。中毒之說,第一個就立不住。」
「若說是病,腹大如鼓者,無非水鼓、氣症瘕幾類。水鼓按之如囊,晃之有聲;氣鼓叩之空響。可當年穩婆當眾驗身,說長姐小腹按之堅實,沉手如觸實物——既非貯水,也非積氣。一樣對不上。」
我迎著蕭硯的視線,一字一頓道:
「面無毒徵,腹無虛象。能偽出『假孕』之相的毒理病理,竟沒有一種解釋得了長姐的死狀。」
「我做仵作這些年,驗過的中毒屍首不下百具。偏長姐這一具,我翻遍了能尋到的醫典刑案,到頭來,仍是無解。」
蕭硯起身,負手走到窗邊。
「那便只剩下一種可能。」
我心頭一顫,忍不住追問:「什麼?」
04
他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悲憫。
「裴音,你查了十年案,應該知道,當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剩下的,無論多難以置信,那便是真相。
」
「此案被列為絕密。非病,非毒,那便是一場極其高明且歹毒的『人禍』。」
我頭「嗡」的一聲,額頭冒出一層冷汗。
「而這佈局之人最歹毒的地方,就在於他算準了人心,借了皇權作刀。」
蕭硯目光微沉,一針見血地撕開了當年的假象,「太子妃大婚夜殞命,且懷有身孕。這等天大的醜聞,皇家要的從來不是真相,而是體面。為了保全東宮顏面,聖上絕不會容許任何人去深究『處子何以有孕』這種妖異之事,他寧可以『門風穢亂』定死裴家的罪,以此來堵住天下人的悠悠眾口!」
我眼眶酸澀,喉嚨哽咽:「不錯......所以當年,父親在太和殿外跪求了一夜,拼命辯解長姐是完璧之身,卻只換來一句『死罪可免,奪爵貶官』。」
「一條絕路。」蕭硯嘆道,「你父親想必心灰意冷,欲攜全家歸隱了。」
「可母親不肯。」
我深吸一口氣,將喉間翻湧的血??氣硬生生嚥下。
蕭硯一愣,有些意外地看向我。
當年親歷此事的人皆被封口,大理寺的案卷上亦是寥寥數語,箇中慘烈,外人無從知曉。
我迎上他的目光,聲音顫抖卻決絕:
「母親不信長姐有孕,以清譽與誥命為注,跪求聖上剖腹驗屍,還長姐一個清白!」
蕭硯長嘆一聲:
「我朝律例禁驗屍開膛,除非特例。剖屍毀損遺體,有違人倫,為下下策。但若要自證清白,這確是當時唯一可行之法。」
他抬眸看我,「此事聖上如何裁決?」
05
「聖上允了。」
我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第二次驗屍,為剖驗。三司會審。仵作當眾剖開了長姐的腹部......」
「裡面確實取出了一個成了形的死胎。
」
蕭硯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神色凝重:「所以,令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