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無歸人_第8章 8周母尖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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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母尖聲道:“你說什麼?”
院子裡的人全靜了。
周硯生盯著我,像一時沒聽懂。
我又說了一遍:“我要和離。”
他嘴唇動了動。
“令儀,別在這裡說氣話。”
“不是氣話。”
我抱起書箱。
“今日不寫,明日我便去族裡問。周家花了二百兩,娶一個不肯代文的媳婦,到底算不算虧。”
周母氣得發抖:“你敢。”
我看她。
“你們不是一直這麼算嗎?”
何先生把茶盞放下。
“家事不要在府學鬧。”
我點頭:“先生見諒。”
周硯生站在案邊,手上還沾著墨。
他看了我很久,聲音低下來。
“你從嫁進來,就沒想過好好過?”
我停了一下。
“想過。”
他眼底動了動。
我把書箱帶子收緊。
“成親那天,你把女學債契交給我的時候,我真的想過。”
周硯生臉上的那點血色慢慢退了。
從府學出來,雨下得很大。
周母一路罵。
罵我喪良心,罵沈家賣女兒,罵周硯生沒出息。
周硯生一句沒回。
回到周家,他把自己關進東廂。
周母拍門拍到手疼,轉頭看見我,眼神像要吃人。
“你滿意了?你把他逼成這樣,你滿意了?”
我擦乾書箱上的雨水。
“門是他自己關的。”
她撲過來要奪我的箱子。
這一次,周硯生開了門。
“娘。”
他站在門內,臉色灰白。
“別鬧了。”
周母愣住。
他看向我,手裡拿著一張紙。
“和離書,我寫。”
周家族叔傍晚來了。
他聽完,第一句不是勸和,而是問二百兩找誰還。
周母哭著說沈家不會還。
族叔看向我。
“沈氏,你既進了周家,聘銀雖給了沈家,可這門親是為你結的。你不能一點不認。”
我把賬紙拿出來。
“十八兩女學債,我認。喜宴、媒人錢,按半算,我也認。其餘的,不認。”
族叔皺眉:“你倒會算。”
“不會算,早被算死了。”
最後定下。
我三年內還周家二十四兩。
周家給和離書。
周家不得再以二百兩聘銀索我。
我不得再以周家婦身份行走。
字據寫了三份。
按手印時,周母死死盯著我。
“沈令儀,你最好真有本事把這二十四兩還上。”
紅泥沾在指腹上,有點涼。
“會還。”
走出周家門時,雨已經停了。
周硯生追出來,手裡拿著那張女學債契。
“這個給你。”
我接過來。
紙被他收得很好。
他說:“令儀,那時候我是真的想把你從沈家帶出來。”
我把債契放進書箱。
“我知道。”
他眼睛紅了些。
“那為什麼......”
巷子裡有人挑著柴經過,扁擔晃得吱呀響。
我看著他手上的墨痕。
“你帶我走到周家門口,就停了。”
周硯生沒再說話。
長盛書鋪在城南。
劉掌櫃看見我抱著書箱站在門口,只問一句:“和離了?”
我點頭。
他把門側讓開。
“後院有間小屋,漏雨。能忍就住。”
屋子確實漏雨。
牆角潮得發黑,床板一壓就響。
我把書箱放到床下,先拿盆接水。
劉掌櫃送來一摞契紙。
“先抄這些。月錢不多,吃飯另算。”
我接過來。
“夠。”
夜裡雨又下起來。
水滴落進盆裡,一聲一聲。
我翻開賬冊。
周家二十四兩。
書鋪吃住,也要記賬。
寫到最後,我空出一行。
沈令儀,暫欠自己一條活路。
後來沈母來鬧過。
她說沈懷安親事黃了,說父親氣病了,說周家不要我,女學也不收我,往後沒人敢要我。
我站在書鋪門內,只回了一句:
“我也沒要誰要。”
日子慢慢往前挪。
我白日抄契,晚上謄賬。
有人拿文章來找我代寫,價錢很高。
我沒接。
劉掌櫃從櫃檯後扔出一塊抹布,把人趕走。
“買書就進,不買就滾。”
第二年秋天,我把周家的二十四兩還清。
最後一筆是我自己送去的。
周家舊宅少了西廂,院牆矮了一截。
開門的是周硯生。
他比從前瘦,眼神沉了很多。
“令儀。”
我把銀子和回條遞給他。
“最後一筆。”
他沒有立刻接。
“進來坐坐吧。”
“不了。”
屋裡傳來周母的咳嗽聲。
她聽見我的聲音,咳得更厲害,卻沒有出來。
周硯生低頭看著那包銀子。
“我後來沒有再考。”
“顧生說過。”
他苦笑一下:“他倒是什麼都說。”
我沒接。
他終於伸手接過銀子,指尖碰到紙包邊緣,很快又收回。
“你現在還在書鋪?”
“嗯。”
“教人寫字?”
“偶爾。”
他沉默很久。
“挺好的。”
我轉身要走。
他忽然在身後開口:“如果當初我沒拿你的文章,會不會不一樣?”
我沒有回答。
回到書鋪時,隔壁賣炭家的阿桃正趴在櫃檯上寫字。
她舉起紙給我看。
“沈娘子,我會寫‘還’字了。”
那個字寫得歪,最後一筆拖出去很遠。
她小聲問:“是不是醜?”
我看了一會兒,把紙還給她。
“能認。”
夜裡,我翻開賬冊。
周家債,清。
書鋪那六兩,入夏前也清了。
沈家聘銀,未認。
最後一頁空著。
我蘸了墨,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令儀。
寫完後,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不替人藏字。
不替人償一生的債。
窗外的雨落在瓦上,聲音很密。
我把賬冊合上,吹滅了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