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無歸人_第4章 4沈家的門比我出嫁那日關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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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門比我出嫁那日關得更緊。
門環上還繫著紅繩,昨日下過雨,紅繩貼在銅環上,顏色發暗。
我敲了兩下。
裡面有人應,卻遲遲不開。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拉開一條縫。
開門的是沈家鋪裡的夥計,見是我,臉上的笑一下收住。
“姑娘。”
喊完,他又趕緊改口。
“周娘子。”
我把書箱往懷裡帶了帶。
“我娘呢?”
“夫人在堂屋,少爺那邊,正議禮呢。”
我還沒進去,沈母已經從堂屋出來。
她換了件新褙子,髮髻梳得很緊,臉卻拉得難看。
“你還知道回來?”
她看見我懷裡的書箱,眉頭立刻皺起來。
“回門帶個破箱子?銀子呢?”
我站在門檻外。
“五十兩銀子沒有。”
沈母臉色一變,先往堂屋看了一眼。裡面有人低聲說話,像是陳家那邊來的媒人。
她把門拉開些,聲音壓低:“先進來。”
“就在這說。”
“你非要在門口丟這個人?”
“二百兩已經進了沈家門。”我把書箱放到腳邊,“沈懷安要下定,就從那筆錢裡拿。”
沈母抬手就要打。
我沒躲。
巷口賣豆腐的挑著擔子過去,腳步慢了些。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後硬生生收回去。
“你懂什麼?”她咬著牙,“聘禮、金鐲、宴席,哪樣不要錢?你如今嫁了讀書人,將來跟著做官太太,多拿五十兩給你弟撐場面,有這麼難?”
“難。”
沈母愣了一下。
我看著她:“周家拿不出來,我也不認這筆賬。”
“沈令儀,你別把話說絕。當初若不是周家願意出銀子,你以為你能躲過鹽商那門親?”
“所以我今天才回來把話說清楚。”
我抱起書箱。
“沈家收了二百兩,我走。周家替我贖女學債,我認。但這五十兩,不認。”
堂屋簾子被掀開。
沈懷安出來了。
他穿著新袍,腰間掛著一塊新玉。
玉色不算好,可在沈家如今的門庭裡,已經太扎眼。
他看見我,腳步慢下來。
“姐。”
我看著那塊玉。
沈懷安下意識把手垂下去,擋了擋。
沈母瞪他:“站出來做什麼?進去陪媒人說話。”
沈懷安沒動。
他小聲道:“姐,五十兩銀子不是我要的。陳家那邊盯著定禮,娘才說先從你的回門禮裡挪一挪。要是禮湊不齊,陳家會覺得沈家拿不出場面。”
我聽到這裡,沒忍住笑了。
沈母臉一沉:“這有什麼好笑?”
“讓我拿回門禮去補他的定禮,還說不是逼我?”
沈懷安臉漲紅。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他嘴唇動了幾下,又是那句:“我真沒想逼你。”
我抱起書箱。
“你每次都沒想。”
堂屋裡傳來一聲咳嗽。
沈父從裡面出來,手裡還拿著賬冊,臉上掛不住。
“夠了。你才嫁出去第二日,回來不進門也就罷了,還在門口同你娘頂嘴。真是書讀到最後,讀得連家都不認了。”
我看向他。
“父親還記得我讀書?”
他臉色僵了一下。
“當年我進女學,十八兩束脩是從長盛書鋪借的。你替我作保,在保書上按了手印。後來我替書鋪抄了三年書,也只是抵掉利錢和紙墨,債契一直壓在劉掌櫃手裡。”
沈父沉下臉:“你現在是在跟我翻舊賬?”
“不是翻舊賬。”我看著他,“我只是怕你們記錯,以為那十八兩是沈家給我的。”
沈母立刻罵道:“沒有沈家做保,你連女學門都進不去!”
“所以那張保書,我記著。”
我開啟書箱,抽出一張謄本。
沈父看見紙上自己的手印,臉色變了。
“你帶這個回來做什麼?”
“周家也問。”
沈母聲音一頓。
“他們問我,沈家到底是嫁女兒,還是往周家送債。”
巷口有人停下,裝作挑菜,耳朵卻往這邊偏。
沈父壓低聲音:“先進來。”
“不進。”
我抱起書箱。
“今日話說清楚,五十兩沒有,以後也沒有。沈家若還讓人去周家要銀子,我就把斷親書和二百兩聘禮的事一起送去族裡。”
沈母冷笑:“你敢?”
我看著她。
“你猜周母敢不敢?”
沈懷安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姐,我親事要是黃了,陳家會把聘書退回來。”
“退就退。”
沈母猛地回頭:“令儀!”
我只看沈懷安。
“你若真想娶,就自己掙,自己借都好。但別再把人往我門口送。”
沈懷安眼眶一下紅了。
那副樣子,從小到大都好用。
這回我沒有再看。
我剛邁下臺階,沈母忽然在身後壓著嗓子喊:“你別以為進了周家就乾淨了。懷安那幾篇文章是誰替他改的,你心裡清楚。周家若拿文章的事壓我們,沈家也不是沒話說。”
沈懷安猛地看她:“娘。”
“閉嘴。”
沈母盯著我。
“你既要斷,就斷乾淨。別到時候府學查起來,只許你咬別人,不許別人咬你。”
我點了點頭。
“好。”
然後抱著書箱,踩過巷口的泥水,沒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