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無歸人_第6章 6回到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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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周家,周母一看見周硯生手裡的退稿,什麼都明白了。
她沒有當場罵我。
只是走過來,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這一巴掌不重。
她大概也沒什麼力氣了。
可堂屋裡那盞油燈晃了晃,燈罩撞在牆上,發出輕響。
周硯生拉住她:“娘!”
周母甩開他的手。
“你滿意了?何先生怎麼說?讓硯生退稿?外頭要是傳開,說他抄襲婦人舊稿,他這輩子還怎麼考?”
臉上火辣辣的,我沒有抬手。
周硯生站在我和周母中間,臉色又青又白。
“娘,先生說三日內重寫,還有機會。”
“機會?”
周母笑出聲。
“他哪來的機會?他這些日子熬成什麼樣,你看不見?他要是能自己寫出何先生看得上的文章,還用得著......”
她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周硯生臉色難看到極點。
周母也慌了一下。
“硯生,娘不是那個意思。”
周硯生把退稿收進袖中。
“我現在去寫。”
他轉身進了東廂。
門關上,屋裡很快傳出翻紙聲。
那晚,東廂燈亮了一宿。
我也沒睡。
外頭有人輕輕敲門。
周硯生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令儀。”
我把紙壓住。
“睡了。”
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
“我寫不出來。”
屋裡沒點燈,窗紙上只映出他一道影子。
他又說:“我不是想讓你替我寫。你幫我看看破題,哪怕只說一句。”
我沒有開門。
他聲音低了些:“今日府學的事,是我錯。那晚我不該翻你書箱。”
我把原稿收進箱底。
他停了停,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可令儀,我真的不能輸。”
門外安靜了。
我等到他腳步聲離開,才把燈點上。
三日後,周硯生把新文送去府學。
何先生收下了。
沒誇,也沒罰。
事情表面過去了。
但巷子裡開始議論,說周家新婦是女學出身,文章寫得比丈夫還厲害。
也有人說,周硯生娶她不是娶妻,是娶了個代筆的。
這話傳到周母耳朵裡,她在院裡摔了一個碗。
家裡本來就沒幾個好碗。
碎片撒了一地,她又蹲下去自己撿。
我經過時,她抬頭看我。
“好聽嗎?”
我沒答。
她把碎瓷片丟進竹簍,手背被劃出一道口子。
那之後,周硯生沒再翻我的書箱。
但他的文章會放在我門口。
有時是晚上。
有時是天沒亮。
紙上不寫一個字,只壓著一塊小石頭。
我第一次沒理。
第二天,周母把早飯端走了。
“家裡米不多,閒人少吃一口,也餓不死。”
周硯生站在一旁,張了張口。
周母只問他:“你替她吃?”
他不說話了。
中午,他偷偷把吃食放在我窗臺。
我看見了,也沒拿。
傍晚,周母把吃食收走,丟進雞食盆裡。
“行,有骨氣。最好往後也別低頭。”
我開始替長盛書鋪抄契。
不是去鋪裡,是掌櫃讓夥計把活送到周家巷口。
第一回是兩份租契。
我寫到半夜,第二日讓鄰家小孩幫我送回去。
掌櫃給了三十文。
周母知道後,盯著那串銅錢看了很久。
“能掙錢?”
我把銅錢收進荷包。
她伸手:“家用。”
我沒給。
她臉色立刻變了。
“你吃周家的米。”
“那我明日開始自己買米。”
周母氣得笑了。
“好,你買。那燈油呢?柴火呢?沈令儀,你算得過來嗎?”
我把銅錢放在桌上,一枚一枚分開。
“算得過來。”
她沒再說話。
從那日起,我的飯單獨做。
米是我買的。
燈油也是我買的。
周母一開始冷笑,後來發現我真的不碰周家的米袋,臉色反而更難看。
因為她少了一個罵我的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