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無歸人_第7章 7秋闈前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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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闈前十日,府學辦文會。
何先生讓幾個應考士子當場作一篇策論,互相評點。
周硯生去了。
臨走前,周母把他那件外袍拍了又拍。
“好好寫。”
周硯生點頭。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令儀。”
我正在院裡晾紙。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
“這是我昨夜寫的。”
我沒接。
他把紙放到門邊小凳上。
“你不看也行。”
他走後,風把紙吹起一角。
我拿石頭壓住,還是沒看。
午後,府學那邊來了人。
是周硯生的同窗,姓顧。
顧生站在門外,臉色很難看。
“周伯母,硯生在府學被扣下了。”
周母手裡的針掉在地上。
“什麼叫被扣下?”
顧生看我一眼,聲音低了低。
“文會上,他的文章又被何先生問了。說裡頭幾處,不像他平日筆法。”
周母猛地看向我。
我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一張沒晾好的契紙。
她衝過來抓住我的胳膊。
“你又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看。”
“那他怎麼會又出事?”
顧生急得臉都紅了。
“伯母,先去府學吧。何先生說,讓家裡人過去一趟。”
周母抓得更緊。
“你去。你跟何先生說清楚,就說硯生這幾日寫文,你在旁邊看過,是夫妻商議,不是他偷你的。”
我看著她。
“我沒看。”
“那就說看了!”
她聲音劈開。
隔壁趙嬸又在牆外停了腳。
周母壓低聲音,牙都快咬碎。
“沈令儀,你真要看著他死?”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撥開。
“我可以去府學。但我沒做過的事,不會認。”
府學側院裡站著幾個人。
周硯生站在最裡面,手裡的文章攤在案上。
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不是我的字。
可裡面有幾處句法,確實像我。
不是偷了我的舊稿。
是他這些日子讀我的舊稿、記我的破題,硬學出來的。
學得不像,反而更難看。
何先生問我:“這篇,你看過嗎?”
“沒有。”
周硯生的肩膀微微一顫。
“你可曾替他起意?”
“沒有。”
周母急了:“你怎麼能說沒有?他日日在家寫,你們是夫妻,你難道一句沒聽過?”
我看她:“沒有。”
何先生看向周硯生。
“你上回說知錯。”
周硯生低著頭:“學生這回真沒有取用她的稿。”
“但你在學她。”
他抬起頭,眼裡全是難堪。
何先生把文章丟回去。
“寫文章,先學骨,再學皮。你連自己的骨頭都不要了,秋闈去考什麼?”
周母忽然撲過去,幾乎跪下。
“先生,硯生不是壞孩子。他就是太急了。家裡為了他欠了一身債,他不能不急啊。”
周硯生伸手扶她。
“娘,起來。”
周母甩開他,轉頭瞪著我。
“你倒是站著,你倒是清白。”
院裡幾個士子都看過來。
我把書箱放到腳邊。
“何先生,我有一件事想問。”
何先生皺了皺眉:“說。”
“若女子文章被男子取用,女子自證舊稿,會不會牽連女學?”
“會有閒話。”
“若女子在夫家被逼代文,能不能立個字據,往後夫家不得再借她的稿、逼她代文?”
旁邊幾個士子低聲議論起來。
周硯生看著我,臉色變了。
何先生沉默很久。
“你要立什麼字據?”
我開啟書箱,取出早就寫好的紙。
紙上只有三條。
沈令儀舊稿歸沈令儀所有,周硯生不得再用。
周家不得以聘債、束脩債,逼沈令儀代文、改文、謄文。
沈令儀可自行抄書、寫契還債,所得不歸周家。
周母罵道:“你這是要反天!你嫁進周家,掙的錢不歸周家,歸誰?”
“歸我自己還債。”
“你欠的是周家的債!”
我看著她:“我欠周家的,是十八兩女學舊債。二百兩聘銀,沈家收了。你若要,去沈家要。”
周硯生忽然開口:“我籤。”
他走到案前,拿起筆。
手抖得厲害。
第一筆落下去,墨洇了一小塊。
他寫完名字,把筆放下。
“這樣,你滿意了嗎?”
我把字據收起。
“還沒。”
他抬頭。
“還有和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