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難那夜爹把我扔在亂葬崗,三年後將軍府里他跪着喊兒_第10章 10不識
10
“不識”兩個字送到清河縣的時候,爹氣得掀了包子攤。
但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臉皮厚。
掀完攤子第二天,他帶著娘和陳風直接去了軍營大門口。
跪著。
哭著。
從早上跪到黃昏,不吃不喝。
孃的嗓子都哭啞了,還在喊:“安兒!娘知道錯了!你讓娘看你一眼!就一眼!”
爹磕得額頭全是血,拽著路過的兵卒的褲腿哭訴:“小兄弟行行好,替我傳個話,那是我親兒子啊!”
兵卒們面面相覷,看著我,又看著門外那一家三口。
有幾個新兵眼圈都紅了:“安哥,要不你去見見?畢竟是親爹孃。”
我坐在營帳裡磨刀,頭也沒抬。
霍嶽走進來,踹了我一腳:“出去看看。”
我抬頭看他。
他哼了一聲:“看完了回來吃飯。老子燉了羊腿,涼了不好吃。”
我走到營門口。
爹看見我,眼睛一下就亮了,連滾帶爬撲過來,嘴裡喊著“兒子”,手就要往我身上抓。
我後退一步。
他撲了個空,“啪”一聲趴在地上。
娘從後面衝過來,膝行著往前蹭,一把拽住我的褲腳。
“安兒,娘不求別的,你就認我一聲,讓我聽個響兒,娘就走。”
陳風也跪在一旁,低著頭,乖巧得像只貓。
手腕上的銀鐲子已經不在了。
我低頭看著娘攥著我褲腳的那隻手。
那隻手,十年前摘走了我的銀鐲子。七年前放下了牛車簾子。三年前把我推倒在泥水裡。
“娘,你還記得你說過什麼嗎?”
她愣住了。
“你說,一家三口。”
“你說,車軸斷了。”
“你說,風兒體弱,比我更需要。”
我一句一句說,聲音很平靜。
“你每說一句,我就矮一截。矮到最後趴在泥地裡,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現在我站起來了,你又看見我了。”
我蹲下來,把她的手從褲腳上一根一根手指掰開。
“可是娘,我不想再矮下去了。”
孃的臉抽搐了一下,突然變了神色,一把甩開我的手,從地上站起來,指著我鼻子就罵。
翻臉比翻書還快。
“好啊你個白眼狼!我十月懷胎生了你,你就這麼報答我的?”
“行!你不認是吧?那我就把你的底子全抖出來!”
她扭頭衝著圍觀的兵卒們嚷嚷:“你們知道他是什麼東西嗎?他娘被人家上門退過親!他根本不是顧家的種!他是個野種!”
爹也從地上爬起來了,眼裡的慈父模樣一絲不剩,全是毒。
“霍將軍!你養了個野種你知道嗎?他身上流的血都是髒的!”
全場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向營帳方向。
霍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門口。
手裡還端著碗,碗裡是熱氣騰騰的羊腿湯。
他慢悠悠走過來,把碗遞到我手裡。
“喝,別涼了。”
然後他轉向爹,歪了歪脖子。
“你說完了?”
爹梗著脖子:“我說的都是真的!”
霍嶽笑了一聲。
“你說他是野種?”
“行。那老子告訴你一個事兒。”
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卷黃綢,展開。
聖旨。
“鎮北將軍霍嶽,忠勇可嘉,膝下義子霍安,雁門關一役斬將奪旗,功勳卓著,特賜世襲罔替騎都尉,賜婚永寧侯府嫡女沈清晚。”
他把聖旨收起來,塞回懷裡,拍了拍。
“皇上親封的騎都尉,永寧侯府的女婿。”
“你管這叫野種?”
“你是在罵皇上眼瞎,還是罵永寧侯沒腦子?”
爹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最後變成一種死灰色。
孃的嘴巴張著,像被人卡住了喉嚨。
陳風已經徹底縮到了娘身後,渾身抖得像落水的雞。
霍嶽彎下腰,湊到爹耳朵邊,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沒一個聽不清。
“我再教你一個道理。”
“你扔掉的東西,別人撿了,那就是別人的。”
“你要再來鬧,下次接你的就不是兵卒了。”
“是刀。”
他直起腰,拍了拍我的後腦勺。
“走,吃飯。羊腿涼了老子可不給你熱。”
我端著碗,跟著他往營帳裡走。
身後傳來娘歇斯底里的哭嚎聲,還有爹罵罵咧咧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我沒回頭。
那一年我十七歲,騎都尉,將軍義子,永寧侯府的準女婿。
後來的事很簡單。
十九歲,我娶了沈清晚。
她脾氣比霍嶽還大,吵架吵不過我就拿茶壺砸,砸完了自己心疼茶壺,又抱著碎片哭。
霍嶽每次看見都笑得前仰後合:
“這閨女跟老子真有眼緣。”
二十二歲,我接過霍嶽的帥旗,率軍北征,徹底打碎了韃子的王庭。
班師回朝那天,滿城百姓夾道,鮮花鋪了一地。
霍嶽騎在馬上,被我扶著,頭髮已經白了大半,但腰桿子挺得比誰都直。
張叔在後面擦眼淚,被人看見了,惡狠狠地說是風沙迷了眼。
至於爹孃。
聯名狀告我的事被翻了出來,四十七戶百姓裡有三十九戶是被陳風挨個忽悠的。
陳風后來偷了別人家的牛被抓進大牢,判了三年苦役。
爹的包子攤早就開不下去了,靠給人扛大包過活。
孃的身體也垮了,咳嗽咳了整整一個冬天。
他們最後一次出現在我的生活裡,是在永寧侯府的婚宴上。
不是來的。是被攔在門外的。
我在裡面敬酒的時候,親兵來報:
“門口有兩個人,說是您爹孃,要進來看看。”
我端著酒杯,停了兩息。
沈清晚在旁邊看著我的臉色,輕輕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笑了笑,把酒乾了。
“告訴他們,霍家無父無母。”
“只有一個爹,姓霍,在裡面坐著呢。”
親兵走了。
霍嶽坐在主位上,聽見這話,假裝喝酒,但杯子舉到一半就放下了。
他鼻子哼了一聲,眼眶紅了。
嘴上卻還硬撐:“這羊腿不行,太老了,咬不動。”
張叔在旁邊小聲說:“將軍,那是牛肉。”
“閉嘴。”
我看著他,端起一杯酒,走到他面前。
“爹,敬您。”
他接過來一飲而盡,把杯子“啪”一聲拍在桌上。
“少來這套,給老子把那盤牛肉端過來。”
門外的哭聲漸漸小了,然後徹底消失在了永寧侯府的喜樂聲裡。
我沒出去看。
因為七歲那年我就學會了一件事。
有些人的牛車,追不上就別追了。
自己找一匹馬,比什麼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