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後,我爸洗紋身,我媽剪短髮_第4章 孩子去那麼遠的地方
「孩子去那麼遠的地方,總不能真讓她全靠什麼獎學金過日子,萬一不夠花呢?不能讓閨女在外面作難。」
黃叔立刻接腔。
「哥,我那送水站還有輛舊麵包車,明天我就開二手市場賣了,能湊個兩萬塊錢。」
強叔跟著表態。
「我手裡有點死期存款,明天去取出來,先拿給昭昭用。」
亮叔拍了拍??脯。
「北京生活費高怕什麼,大不了我每個月多跑兩趟長途,熬幾個大夜的事。」
周叔最後拍板。
「哥,昭昭的學費你來想辦法,我們幾個負責包了她四年的生活費。」
我站在後廚門外,聽著裡面的動靜,鼻子一下就酸了。
但我爸卻一口回絕了。
「不行。」
他語氣很硬,「這是我親閨女,我當老子的供得起,用不著你們掏錢。」
黃叔急了,嗓門沒控制住。
「昭昭是你閨女,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親侄女!小時候跟在我們屁股後面一口一個叔地叫著,現在考上好大學了,你這當哥的就不認我們了?」
「就是!你平時摳搜就算了,這事上你逞什麼能?」
幾個人眼看著就要在後廚吵起來。
我一把推開後廚的門,走了進去。
幾個大老爺們頓時像做錯事的孩子,齊刷刷地看向我,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看著他們漲紅的臉,既無奈又感動。
「你們是不是忘了,我考了 703 分?」
「都啥年代了,全省第六的成績,學校不僅免學費,獎學金足夠我過得很寬裕。」
「你們那些車啊、存款啊,都自己留著好好過日子。」
09
其實我心裡清楚,我爸根本不需要四處借錢。
因為從我出生那年起,我爸媽就在給我攢錢。
我上初中時,偶然在收銀臺最底下的抽屜裡,翻到過一個破舊的賬本。
那上面沒有任何大數目,全是一筆一筆攢下來的小錢。
字跡歪歪扭扭,有的地方還沾著油漬。
「少買一輛摩托,給閨女存五千。」
「女兒小學畢業,存兩千。」
「燒烤店這個月是旺季,多存八千。」
「戒菸一個月,存六百。」
有意思的是,光是「戒菸一個月,存六百」這條記錄,在賬本上足足出現了七次。
每次後面都畫了個大大的叉。
顯然,我爸的戒菸計劃一次都沒有成功過,但他總會用各種笨拙的方式,把原本要花掉的錢塞進那個屬於我的賬戶裡。
幾個叔叔見湊錢交學費的計劃落空,轉頭又開始研究送我什麼升學禮物。
黃叔說要帶我去市裡最好的商場買最新款的電腦。
強叔非要拉著我去買最高配的智慧手機。
亮叔最直接,說買東西太麻煩,乾脆包個兩萬塊的大紅包。
我全都沒要。
錄取通知書送到的那天,燒烤店門口擠滿了人。
我爸沒有像別人家那樣,去大酒店擺什麼豪華的升學宴。
他就在店門外支起幾張摺疊桌,親自站在烤爐前,烤了成百上千把肉串。
黃叔的送水站員工、強叔開鎖店的學徒、亮叔貨運站的司機,還有周叔冷鮮店的夥計,全都來了。
附近的鄰居也帶著孩子過來沾喜氣。
有人洗乾淨手,小心翼翼地摸著我那張燙金的錄取通知書,轉頭對著烤爐前的我爸感嘆:「老林,你這輩子幹得最有出息的事,就是養了個好閨女啊。」
我爸正翻著手裡的烤串,火光映著他滿是汗水的臉。
聽到這句話,他破天荒地沒有吹牛,而是認真地搖了搖頭。
「不是我養得多好,是她自己肯學。」
他把烤好的肉串分到盤子裡,聲音放得很輕:
「我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沒攔著她,她自己去飛。」
這句話,我記了很多年。
10
有些父母,總是打著為你好的旗號,想替孩子決定該往哪裡走。
而我的父母,他們不懂那些遠大的人生規劃,也不懂什麼叫階層跨越。
他們只知道,我想讀書,就砸鍋賣鐵讓我讀。
我想走遠一點,他們就拼盡全力替我準備好路費。
去北京報到的前幾天,我爸翻出了一件長袖襯衫,準備去紋身店洗第二次紋身。
我攔住了他。
他捲起袖子,手臂上還留著第一次清洗後的痕跡。
原本威風凜凜的下山虎,顏色淡了一大塊,周圍還泛著紅,結了一層薄薄的痂,看起來甚至有些滑稽。
「別洗了。」
我拉住他的胳膊。
我爸皺起眉頭,滿臉不贊同:「這怎麼行?這才洗了一次,根本沒洗乾淨,以後你去上大學,你同學要是看見你有個帶紋身的爹......」
我直接打斷他的話。
「爸,我考 703 分的時候,這隻老虎就在你胳膊上。」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它不會因為我去了清北,就突然變成我的汙點。」
說完,我又轉頭看向旁邊正在對著鏡子梳黑頭髮的媽媽。
「媽,頭髮也一樣。」
「你喜歡紅色,就去染回紅色,喜歡長髮,以後就繼續留長。」
我握住他們倆粗糙的手,認真地告訴他們:
「不要為了讓我看起來所謂『體面』,先把你們自己藏起來。」
我爸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低頭看著那隻被洗花的老虎,伸手撓了撓,小聲嘀咕了一句:
「早知道就不受那份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