菖蒲_第7章 只要你還活着
」
「只要你還活著,只要你不知道季寶珠不是你的親生女兒,你有的一切,甚至你孃家的一切,遲早全是他的。」
我看向縮在角落裡的季寶珠。
「季寶珠一直都知道這件事。季大人知道你不會讓小妾生兒子,所以把人藏在了外面。」
「你的好女兒寶珠沒少替季大人去外頭探望過她真正的生母和弟弟。」
「不過不要緊,季家滿門都要受罰,很快就會進來和你們團聚。」
最後一個字落地,季母發出一聲像是從??腔深處撕扯出來的嚎叫。
她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季寶珠,整個人朝季父撲了過去。
鐵門開啟又合上。甬道很長,身後那些嘶喊聲漸漸遠了。
沈承遠站在馬車旁,看見我出來,微微挑眉,伸手把我往跟前帶了帶,手爐塞進我懷裡。
「沈承遠。」
「嗯?」
我仰頭看他,雪落在他睫毛上,又被他眨眼的動作抖落。
「你當初把我撿回去,是真心想救我嗎?」
他想了想,嘴角彎起一個不甚正經的弧度。
「頭一回是看你可憐,第二回是想熱鬧。後來嘛——」
他拉長了尾音,俯身湊近我耳邊,氣息溫熱。
「後來發現,這傻丫頭好像忘了第一次走丟,也是被我撿回去的。想看看他什麼時候能發現。」
我愣了一下,眼前之人與多年前那個在我第一次被季寶珠趕出門時,收留過我的少年漸漸重合,隨即笑了出來。
「那你以後會一直帶著我嗎?」
沈承遠替我攏了攏大氅的領口,語氣淡淡的,卻莫名讓人心安。
「我已經放走你一次了。」
「事不過三,我撿了你兩次,你這輩子就只能跟著我走。
」
09
季家和蕭野被流放之前,三番五次託人帶話,說要見我一面。
我想著,凡事有始有終,便去了。
季寶珠一見我就要破口大罵,卻被季父死死拽住,他們如今惹不起我。
季母看見我,目光躲閃了一瞬,到底還是走上前來,聲音發顫。
「菖蒲......」
「阿孃名下還有些私產,幾處莊子和鋪面,都是我當年嫁過來時孃家陪送的,沒記在季家賬上。」
「阿孃已經交代好了,全都留給你......就當是,阿孃對你的補償。」
我只是搖搖頭,語氣禮貌而疏離。
「季夫人,我不需要你的東西。」
「還有......我不叫菖蒲。我叫樂安。」
季母張了張嘴,話未出口,淚先掉了下來。
「對呀......你早就不是我的菖蒲了......你從小就不喜歡這個名字......」
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淚卻越湧越兇。
「樂安,這個名字真好......」
「沈丞相和你威北侯府的那對爹孃......對你好嗎?」
我還沒答,她自己先哭出了聲,像是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
「名字都如此珍視,他們又怎麼會對你不好呢?」
「畢竟,世上再也沒有比我更壞的阿孃了......」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是靜靜地看她哭。
季母哭著哭著,忽然又抬起頭,仔仔細細地端詳我,那目光裡帶著一種陌生的認真,像是不認得我這個人,又像是這輩子頭一回真正看見我。
半晌,她喃喃低語。
「為什麼我從前從來沒發現......你長得和我如此相像呢?」
她愣了很久,目光才緩緩從我的臉上移開。
「都是報應......是我該受的。」
然後她轉過身,再沒有回頭。
季母的身影消失後,蕭野從另一側走了過來。
他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那枚他曾給我的平安扣。
「樂安,收下吧......這是我家裡人從前給我的東西,很乾淨。」
「往後你扔了也好,砸了也罷,就當是給我留個念想。」
我沒接。
他又往前遞了遞,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知道自己對不起你。」
「可我說後悔,是真的。說喜歡你,也是真的。」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攢一口氣,才又開口。
「如果我能回來......你還能給我機會彌補嗎?」
我看著那枚平安扣,又抬起眼看他,低聲說。
「我會忘了你。」
蕭野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的一生很短,你已經浪費了我很多年。」
「你若是真的知道後悔,就不該再來沾染我的餘生。」
最後那個字落下去,蕭野整個人像被什麼重物擊中,從肩膀到指尖,都震了一震。
過了好半晌,他才強壓著聲線開口。
「好。」
「但在走之前,我只有一個請求。」
他抬起眼望我,眼底那簇火已經黯淡下去,只剩一點殘餘的灰燼。
「你能不能......再叫我一聲阿兄?」
我沒有回答,只是望向不遠處那個明顯已經有些吃醋的沈承遠。
我的阿兄,在那裡。
蕭野順著我的目光回頭,看見沈承遠的一瞬,他的肩膀徹底垮了下來。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說不清的自嘲與苦澀。
「明白了。」
他說完這句話,再沒有看我,只是將那枚平安扣重新握進掌心,轉身離去。
自那以後,我便和他們再無交集。
......
又一年春,我和沈承遠完婚後,有了孩子。
看著那個我難產幾乎喪命也要生下來的孩子,我為她取名「蓉韶」。
願她未來光景錦繡,歲月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