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潦草作別_第10章 我以為
第10章
我以為,我的故事,會終結於那片寂靜的大海。
但命運,似乎跟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看到的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而是醫院裡那片熟悉的,慘白的天花板。
濃烈的消毒水味,充斥著我的鼻腔。
“你醒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正站在我的病床邊,他看起來四十多歲,眼神里帶著一絲探究。
“我......沒死?”我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從醫學上來說,你確實經歷了一次臨床死亡。”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你的心臟,停止了跳動長達三分鐘。”
“是海邊的漁民發現了你,把你送了過來。”
“不過,你很幸運。經過我們的全力搶救,你又活過來了。”
活過來了?
我看著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臉。
有溫度,有觸感。
我真的,還活著。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茫然,瞬間將我淹沒。
為什麼?
為什麼不讓我死?
我已經完成了我所有想做的事,我已經做好了迎接死亡的準備。
為什麼還要把我拉回這個令我作嘔的人間?
“不過,你的情況,依然不容樂觀。”醫生看著手裡的報告,眉頭緊鎖,“你腦中的腫瘤,已經壓迫到了重要神經。這次的休克,就是前兆。”
“你剩下的時間,可能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短。”
“也許是一個星期,也許是......明天。”
他的話,沒有在我心裡激起任何波瀾。
我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我知道了。”我平靜地說,“謝謝你,醫生。”
醫生似乎有些驚訝於我的冷靜,他看了我一會兒,才說:“你的家人......我們沒有找到你的聯絡方式,只在你身上發現了一張身份證。”
“我沒有家人。”
醫生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好吧。那你好好休息。”
醫生走後,病房裡又恢復了寂靜。
我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從白天,到黑夜。
我不知道,我活下來的意義是什麼。
難道,是讓我親眼看著我的仇人們,一個個得到最終的審判嗎?
第二天,周敏透過醫院的入院記錄,找到了我。
她看到我的時候,眼睛都紅了。
“你嚇死我了!我以為你......”
“我沒事。”我打斷她。
“怎麼可能沒事!”她激動地說,“姜黎,你不能這麼不愛惜自己!就算要死,也得開開心心地死!”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你覺得,我現在應該怎麼開心?”
周敏被我問住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告訴我外面的情況。
“紀委已經成立了專案組,對姜建國和你繼母立案調查。新聞也爆出來了,他們現在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賀庭和林芝的案子,下週開庭。有林老太太的‘特別關照’,他們倆,下半輩子,估計都要在牢裡過了。”
“白楚楚......她因為懷孕,可能會被判個緩刑。但是,林老太太已經放話了,賀家,永遠不會承認那個孩子。她這輩子,也別想拿到賀家一分錢。”
一切,都在按照我預想的劇本發展。
我的仇人們,都得到了他們應有的下場。
可是,我的心裡,為什麼沒有一絲復仇的快感?
反而,是無盡的空虛。
“姜黎,”周敏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問,“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
我一個將死之人,能有什麼打算?
“等死吧。”我說。
“別說這種喪氣話!”周敏握住我的手,“我問了醫生,他說國外有一種最新的靶向藥,也許對你的病有效果!我們去試試,好不好?”
“沒用的。”我搖了搖頭,“周敏,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這不是浪費時間!”她固執地說,“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們都不能放棄!”
我看著她焦急的臉,心裡劃過一絲暖流。
在這個薄情的世界裡,原來,還是有人真心在乎我的。
“周敏,謝謝你。”我說,“但是,我累了。”
“我真的,不想再爭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拒絕了所有的治療。
我只是靜靜地躺在病床上,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周敏每天都會來看我,給我講外面的新聞,給我讀她喜歡的詩。
她說,她想讓我在生命最後的時光裡,感受到一絲溫暖。
這天下午,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我以為是周敏,卻沒有回頭。
直到,一個熟悉到讓我骨髓都顫抖的聲音響起。
“黎黎......”
我猛地回過頭,看到了賀庭。
他穿著一身囚服,戴著手銬,短短幾天,他像是老了二十歲。
頭髮白了大半,臉上佈滿了憔悴和悔恨,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意氣風發。
他身後,站著兩個神情嚴肅的警察。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冷冷地問。
“我......我求了李警官很久,他才同意,讓我在開庭前,來見你一面。”
他的聲音,沙啞,卑微,充滿了乞求。
“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見的。”我轉過頭,不想再看他。
“黎黎,對不起......”他走到我的病床邊,“我知道,現在說這三個字,很可笑,很無力。”
“但是,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的眼淚,一滴滴落在我的床單上。
“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是想......再看你一眼。”
“我聽說,你把所有的錢,都捐了出去,成立了一個反家暴和重症疾病的基金會。”
“你還......送姜濤去了國外。”
“你明明那麼恨這個世界,為什麼......還要做這些?”
我沒有回答他。
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誰,只是為了,給我自己一個交代。
給那個曾經善良、天真的姜黎,一個交代。
“黎黎,如果......我是說如果......”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如果有下輩子,你還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我會用我的一切,來彌補我犯下的錯。”
下輩子?
我笑了。
“賀庭,你大概不知道。”
“我的腦癌,是遺傳性的。”
“我媽,就是因為這個病死的。”
“所以,從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就註定是一場悲劇。”
“沒有下輩子了。”
我的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徹底斬斷了他最後的一絲幻想。
他癱倒在地,發出了野獸般絕望的哀嚎。
警察把他拖了出去。
他沒有反抗,只是用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看著我,一遍遍地重複著。
“對不起......對不起......”
病房裡,又恢復了寂靜。
我看著窗外,夕陽正緩緩落下。
我知道,我的生命,也即將走到盡頭。
我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很多人。
冷漠的父親,惡毒的繼母,愚蠢的婆婆,背叛的丈夫......
也閃過,真心待我的周敏,心懷愧疚的弟弟,還有,最後給了我一絲溫暖的林老太太。
愛過,恨過,爭過,鬥過。
如今,一切都將歸於塵土。
也好。
我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我彷彿聽到了海浪的聲音。
還有,周敏在我耳邊,輕輕念著的一句詩。
“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
我笑了。
原來,死亡,也可以是一件,如此平靜而美好的事。
病房外,傳來新聞播報的聲音。
“今日,海城中級人民法院對備受關注的‘張偉被殺案’進行了一審宣判,主犯白楚楚,因故意殺人罪,且在孕期,被判處無期徒刑;同案犯賀庭,因故意殺人罪、偷稅漏稅罪、偽證罪,數罪併罰,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同案犯林芝,因洗錢罪、偽證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另外,原市規劃局副局長姜建國及其妻子,因涉嫌鉅額貪汙受賄、教唆犯罪,已被正式批捕,案件正在進一步審理中......”
這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我的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賀庭,我死後,請將我的骨灰,撒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