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家書_第7章 還要強撐着在人前做出一副
還要強撐著在人前做出一副??有成竹的模樣來。
他沒有工夫去想一個已經走了的女人。
他甚至覺得我走得也算合時宜。
家中少了一個整日里愁眉苦臉的婦人,他反倒可以專心備考。
不必分心去應付那些瑣碎的家務事和她的臉色。
然而放榜那日,孟元柳站在那面寫滿了名字的紅牆前面,看了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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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終沒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後來孟元柳才輾轉打聽到,是有人在他背後遞了話。
告他治家不嚴,與正妻和離不過數月便另娶新歡,德行有虧。
自此往後,酒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夜夜買醉,方能勉強入眠。
官場上的人是最勢利的。
見他榜上無名,又聽說了他和離再娶的傳聞。
從前那些與他稱兄道弟的人便漸漸地疏遠了。
年節的帖子少了大半,有些邀約也不再送來。
他只得守著這個小縣丞,可他沒有挑的餘地了。
家裡的積蓄已經見了底。
可崔錦月自幼嬌養,一身風雅習氣未改,吃穿用度分毫不肯縮減。
日日讀書賦詩、賞花品茶。
對半分柴米油鹽、家務開銷一概不理。
萬般無奈之下,孟元柳終於開口。
勸她體恤家境,稍作節儉,學著打理家事。
不要日日只知讀書作詩。
「孟元柳,我嫁給你之前,你可不是這樣說的。」
「昔日你對我滿心仰慕,句句讚我風骨清雅,心心念念只求與我朝夕論詩。」
「怎麼如今得償所願娶我入門,便要我褪去風雅、洗手作羹湯了?」
孟元柳被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崔錦月說得沒有錯。
那時候他是真心仰慕她的才學的。
覺得能日日與她談論詩詞歌賦便是人間至樂。
可他忘了,過日子不能只靠詩詞歌賦。
我尚在家時,他從來不必操心家裡的柴米油鹽。
他便以為這些事情是本來就妥帖的,是不需要人費心的。
孟元柳越想越覺得後悔。
可這份後悔裡又夾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覺得他並沒有做錯什麼。
自己不過是撒了一個在他看來無傷大雅的謊,不過是娶了一個喜歡的女子。
他有什麼錯呢?為什麼所有人都在怪他?
為什麼他的日子會過成這樣?
孟元柳理直氣壯地覺得命運待他不公。
可這理直氣壯並不能讓他的日子好過起來。
另娶的第二年,崔錦月誕下一女。
他大約也是有些失望的,想起了自己的小琢兒。
可他不願意承認,便把孩子抱過來,笨手笨腳地哄著。
新添稚女,家裡的開銷愈發地緊了。
連帶著環兒讀書的錢也拮据了起來。
父子二人日日相對,爭執不斷。
孟元柳常說:「阿禾,我當真錯了。」
可他連這句話是說給誰聽的,自己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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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在邊關小鎮,早已安穩落腳。
我旁的本事沒有,刺繡的手藝沒話說。
我試著繡了幾條帕子、幾隻荷包拿去賣。
竟被幾個西域來收貨的掌櫃看中了。
兩年下來,我在鎮上租下了一間臨街的小鋪面。
還收了一個小徒弟,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家裡窮,上不起學,她娘求到我這裡來,我便收了。
管她三餐溫飽,教她繡花。
阿琢也在鎮上的一家學堂裡接著讀書。
小丫頭越來越愛笑了,飯也吃得多了,個子長高了一截。
可有的時候,我不得不承認。
孟元柳確實頗有幾分能耐。
我遠走千里,隱匿邊陲。
他竟依舊能半猜半尋,輾轉打探出我的落腳之地。
千里迢迢寄來一封家書。
開啟一瞧,是環兒寫的。
如今我已能自己讀完一封信了。
開篇皆是尋常問候,又說了一遍自己近兩年來的境況。
然後話鋒一轉,開始說起孟家的事情來。
信中寫道他父親的仕途依然不順,想要的實缺被另一個人頂了去。
只補了一個偏遠縣丞的閒職。
孟元柳心中鬱郁,又與崔錦月日日爭吵。
家中雞犬不寧,已大不如前。
崔錦月自嫁過去之後,依舊只愛風花雪月、詩詞歌賦。
家中柴米油鹽一概不管。
「父親每每酒後,便唸叨孃的好。」
環兒寫道。
「說從前家中一應事務皆有娘操持,他從不必為瑣事煩心,只消專心讀書便是。」
「如今家中無人掌事,銀錢上又拮据,崔氏又不肯低頭。」
「一應家務全落在父親一人肩上,方知娘從前的不易。」
「父親如今很是後悔,常對我說,當年不該那般待娘。」
「娘,雖然您與父親已經和離,可父親說了,您若是願意回來,他仍可給您一席之地。」
「崔氏那邊,他自會去說,不會叫您受委屈的。」
「您年紀也不小了,一個人在外頭漂泊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您若回來,便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誰也不會看輕了您去。」
我端詳著「一席之地」四個字。
環兒說得很誠懇,大約是真心覺得這是對我極大的恩惠了。
在孟元柳的認知裡。
一個和離過的女人,在外頭漂泊了兩年多,應當是潦倒不堪的。
以為我遲早會後悔,灰溜溜地回到那個我曾經逃出來的地方。
低下頭,認了命。
安分守己地做回那個溫順的、不識字的正頭娘子。
可孟元柳許是忘了。
當年一個聽到自家夫君始亂終棄,連六個月孩兒都捨得打掉的人。
又怎會是個心軟回頭之人呢。
我把信紙丟進了灶火裡。
這些時日,我常夢見邊關的烈烈長風。
風裡裹挾著蕭蕭馬蹄聲,有少年正喊我的名字。
他說,芳禾,那封信你收到了麼。
阿湛,我收到了。
只是這世間真相,終究遲了整整十餘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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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妻芳禾: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已不在人世。
好阿禾,莫哭,莫哭。
軍中教頭總嫌我字醜,怕旁人難以辨識。
可這一封家書,我執意親手落筆,一字一句,寫給我的阿禾。
此生予你的筆墨寥寥無幾,這最後一封,終歸要由我親自寫與你。
昨日營外蘆葦白了頭,我想起娶你那日,花轎從溪邊過,你偷偷掀簾子往外看。
蘆花正揚,落了滿肩。
阿禾,我曾許諾,待戰事平息,便帶你來看千里關山。
如今山河未負,我卻食言了。
往後若有人欺你辱你,切莫隱忍退讓。
若有人真心疼你惜你,便安心託付、隨心而安。
我不怪你,我只盼你歲歲平安。
只是阿禾,來年清明,你若方便,替我折一枝溪邊的蘆葦,插在朝北的窗臺上。
我若能回來,會化作風。
風過蘆花,湖起漣漪,皆是我在應你。
夫君薛湛
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