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家書_第2章 她還太小
她還太小,識得的字不多。
信上密密麻麻的墨跡,於她仍是天書。
我將信仔細摺好,收進懷裡,轉身去了學堂。
教阿琢的那位女夫子待人溫和。
我將信遞與她,只求真真切切地聽一遍。
字字句句,清晰分明。
原來薛湛從不曾負我許芳禾。
阿湛,漫漫邊關狼煙,你最後究竟長眠於何處?
彌留之際,孤身臥於荒沙野草之間,身上可曾劇痛難忍?
你定是怨我的罷。
怨我這十餘年,竟活在旁人一句輕飄飄的謊裡。
將你的赤誠真心視作薄情負義。
我揣著那封信,在堂屋裡坐了一下午,只等孟元柳回來。
傍晚時分,終於傳來輕輕的推門聲響。
我站起身來,所有質問的話湧到嘴邊。
卻在看清門口景象的那一刻,盡數嚥了回去。
只見孟元柳笑著側身,朝門邊讓了半步。
姿態是從未有過的殷勤。
而他身後,跟著一位滿身書卷氣的清雅閨秀。
03
「阿禾,這位是崔姑娘。」
「她父親是我從前的恩師,於我學業多有提點。」
「前些日子崔家突逢變故,我便想著接她來家裡暫住些時日,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崔錦月往前踱了半步,微微垂著眼睫,聲音很是輕柔。
「見過嫂夫人,嫂夫人安好。」
我默默將袖中信箋往裡攏了攏,擠出一個笑來。
「崔姑娘客氣了,你且先住下,短了什麼儘管開口。」
當著客人的面,我總不能劈頭蓋臉地問那家書之事。
若是問出來有什麼不妥當的。
讓人家姑娘看了笑話不說,元柳的面子上也過不去。
孟元柳絕口不提旁的,只顧張羅著讓崔姑娘進門安頓。
他又親自去西廂收拾屋子,抱了新曬的被褥鋪上。
忙前忙後的,倒比過年時還熱絡幾分。
晚飯席間,崔錦月與孟元柳你一言我一語。
從詩文談到時論,又從時論說到某處山川古蹟的舊事。
環兒在一旁聽著,竟也能插上幾句。
崔錦月見他也懂些東西,便笑著考了他幾句經義。
三人坐在一處,言語往來,笑意淺淺。
倒像他們才該圍著這張桌子吃飯。
而我不過是個插不上嘴的外人,恰好坐在了這把椅子上。
我心頭沉沉,抬手想給身側的阿琢夾菜。
袖口卻不慎帶翻了茶盞。
「哐當」一聲,茶水順著桌沿淌了下來。
崔錦月停了話,目光落過來,帶著幾分得體的關切。
「嫂夫人話不多,可是性子喜靜?」
孟元柳瞧了我一眼,語氣似有些責怪。
「拙荊自幼長於鄉野,未曾讀書識字,不善這些。」
「讓崔姑娘見笑了。」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掩去面上的窘迫,笑著附和道。
「我不曾識字,比不得崔姑娘,崔姑娘是有大學問的人。」
崔錦月聞言,連忙擺了擺手。
她越是這般謙遜,便越顯得她教養深厚。
後來我才知道,崔錦月出身於赫赫有名的清河崔氏。
與我這般連自家名姓都識不得的粗人相比。
隔著不知多少重的山水。
04
崔錦月住進我家的這些時日。
我始終尋不到半分機會,與孟元柳細說那封家書的始末。
每每話到了嘴邊,總被什麼事岔開去。
孟元柳平日裡有公務在身,早出晚歸。
我原想等晚間他回來再說。
可他回來時,崔姑娘往往還未歇下。
兩個人便在西廂的燈下說話,一說便是大半個時辰。
我隔著院子望過去,窗紙上的光影晃來晃去的。
一會兒是他為她斟茶,一會兒是她翻書給他看。
到了休沐之日,元柳更是不著家了。
先是帶著崔姑娘去逛了鎮上的寺廟。
直言這般大好春景,辜負實在可惜。
後又帶她去遊湖。
說城西新開了一處畫舫,船上的茶點做得精緻。
再後來,連他那些文人朋友之間的聚會。
他也帶著崔姑娘一同去了。
而我與孟元柳成親七載,從未參加過。
日暮歸家,環兒總會興致勃勃地同我訴說白日見聞。
少年人心性純粹,言語間滿是豔羨與崇拜。
「孃親,父親今日又帶崔家姑姑去赴文會了!」
「崔家姑姑真是厲害,席間隨口賦詩兩首,滿座賓客無不稱讚呢!」
話說到一半,環兒似是察覺我神色淡淡。
便又連忙輕聲寬慰我。
「娘,崔家姑姑是世家出身,父親帶她去那些場合,也是給咱們家掙了臉面。」
我慢慢琢磨著,竟也覺得環兒說得有理。
我半生不識一字,不懂那些詩詞歌賦。
孟元柳若帶我去了,我坐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反倒讓他難堪。
他不帶我去,原是體貼我,怕我不自在。
我這樣想著,心裡便好受了一些。
又覺得自己不該多心。
元柳待我一直是極好的。
如今不過是家中寄居貴客,他多盡些地主之誼罷了。
他是個體面人,自然要替人家姑娘張羅張羅,總不能讓人家悶在屋裡頭。
這樣一想,那封家書的事,我便又擱下了。
05
這一日天氣晴好,我索性收拾妥當,獨自上街採買。
想著要給阿琢和環兒扯幾尺布,做兩件新衫子。
行至鎮中主街時,忽然起了一陣怪風。
風勢又急又猛,像是從遠處的山頭上翻過來的。